两人沿着基地主干道往西南方向走。
阳光落在地面上，把柏油路面的裂缝烤得发烫，空气里有一股干燥的泥土味。
这种味道在末世之前的城市里几乎不可能闻到，但现在，它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林佑走在前面，江烟离跟在他身边的位置。
她的步伐和林佑保持着精确到毫米的距离感，不紧不慢，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
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向周围的建筑和行人，全部挂在林佑的后脑勺上。
他的头发长了。
江烟离注意到发尾已经盖住了后颈，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想伸过去碰一碰，但最终按住了。
不是现在。
“去种植区看看刘明吧。”林佑回头说了一句。
“刚才路过的时候，感觉扩建了不少呢。”
江烟离轻轻嗯了声。
她不关心种植区扩建了多少，也不关心这个基地发生了什么变化。
她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林佑想去，所以她跟着。
这就够了。
拐过两栋旧厂房之间的窄巷，视野忽然开阔了。
林佑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大片被开垦出来的土地。
面积比他记忆中大了至少三倍。
原本这里应该是工厂的露天停车场，地面铺着厚厚的混凝土。
但现在，混凝土被敲碎了，碎块堆在四周形成了天然的矮墙，裸露出来的泥土被翻了一遍又一遍，颜色深浅不一。
土地被划分成了整齐的区块，每个区块大概十来平方米，中间留了窄窄的过道。
有些区块上搭着简易的塑料棚，有些直接裸露在阳光下。
绿色。
各种各样的绿色。
深绿色的叶子趴在垄上，那是白菜。
浅绿色的茎叶从土里冒出来，密密麻麻的，应该是青菜。
还有几个区块里竖着用竹竿和铁丝搭成的架子，上面缠绕着豆角的藤蔓。
最显眼的是靠近南侧的一排矮棚。
棚里面的泥土颜色最深，几十根橙红色的萝卜顶端露在外面，叶子翠绿翠绿的，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亮。
大概二十来个人正在地里干活。
大部分是中老年人。
有几个头发花白的大爷蹲在垄间拔草，动作不快但很仔细，每拔一根都要抖掉根上的泥土，再扔进身边的竹筐里。
几个大妈在另一边浇水，用的是铁皮桶和木瓢，一瓢一瓢地往菜根上浇，水洒在泥土上，溅起细小的泥点。
还有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年轻人，弯着腰在萝卜地里忙活。
他的动作比周围那些大爷大妈快了不少，但姿势娴熟。
只不过弯腰的角度不太对，每拔一下萝卜都得使出吃奶的劲，有时候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坐地上。
但他干得很认真。
额头上全是汗，灰色t恤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洇出一大片深色的痕迹。
正是刘明，他正把一根刚拔出来的萝卜在大腿上蹭了蹭泥，仔细端详了两秒，露出了一个满意的表情。
然后他把萝卜放进身边的筐里，直起腰锤了锤后腰，龇牙咧嘴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他一抬头，看到了站在地头的两个人。
刘明的表情从腰疼瞬间切换成了见鬼。
他愣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的脸上绽出了一个巨大的笑容。
“林哥！”
那一嗓子喊得整个种植区的人都抬起了头。
刘明扔下手里的萝卜叶子，拍了拍手上的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脚底下踩了好几棵菜苗，引来旁边一个大妈的怒吼。
“刘明你给我小心点！踩了我的菜你赔得起吗！”
刘明充耳不闻，跑到林佑面前，满脸都是止不住的高兴。
“林哥！你怎么跑种植区来了？”
刘明跑到跟前，脸上的笑容快要咧到耳根子后面去了。
他手上还沾着泥，赶紧在裤腿上蹭了两把。
“来看看你。”林佑扫了一眼他身后那片绿油油的菜地。
“干得不错啊，这萝卜长得比你壮。”
“那可不。”刘明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
“我现在可是种植部的骨干了，整个基地吃的萝卜，有三分之一是我种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很朴实的骄傲。
没有刻意炫耀的骄傲，而是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在末世里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情之后，发自内心的满足。
林佑看着他。
几个月不见，刘明变了不少。
以前的刘明，瘦，白，站在人群里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豆芽菜。
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往下飘，不太敢跟人对视，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往后缩。
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虽然不夸张，但比以前结实了太多。
手掌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站在那里的姿态也不一样了，腰板挺得直，脚踩在地上很稳当。
最明显的变化是眼睛。
以前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现在看人的时候是正的。
不闪不避，干干净净。
“行了，别光站着看我了。”刘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我这边还有几垄没弄完，你们先坐会儿？那边有个棚子，能遮太阳。”
“我帮你。”林佑撸了撸袖子。
“别别别。”刘明赶紧拦住他，两只泥手在空中摆得跟风车似的。
“林哥你留着力气吧，你可是要干大事的人，让你下地拔萝卜，传出去我在基地还混不混了？”
“拔个萝卜怎么了——”
“不行。”刘明态度异常坚决。
“而且你穿的这身衣服，沾上泥不好洗。”
林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休闲服。
好吧，确实不太适合干农活。
他正想再说什么，身侧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口。
江烟离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确。
不许去。
林佑看了她一眼。
江烟离面无表情地回看他，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但她的手指还勾着他的袖口没松开，指尖微微收紧，力道刚好卡在提醒和警告之间。
她不想让林佑下地种菜。
原因很简单。
她的佑佑不应该蹲在泥地里拔萝卜。
林佑读懂了她的意思，无奈地笑了一下。
“行吧。”他举手投降。
“那我坐着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