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京城的路上,天一直阴着。
陈默骑在马上,裴松年坐在他对面。两辆马车前后跟着,一辆装行李,一辆装皇上赐给他的官服。他穿着自己的灰布衣裳,那套官服放在箱子里没动。
你不去换?裴松年问。
到了再说。
裴松年笑了笑。你跟太祖一样。当年太祖被太祖太宗请去做国师,他也穿着布衣进宫,把太宗气得吹胡子瞪眼。
太祖太宗?
太祖变成树之前,裴松年说,他当过太祖辅佐的那个皇帝的国师。当年太祖太宗对他最赏识。裴松年叹了口气,可惜太祖太宗没等到他回来就驾崩了。
陈默看着远处的山。那现在这个皇帝呢?
他等了三十年。裴松年说,从十三岁等到四十三岁。中间立了太子,娶了皇后,生了三个皇子。他什么都做了,就差一件事没做——找到他娘。
他知道他娘为什么要进门吗?
不知道。裴松年说,太后进门前一天,跟皇上说过一句话。我去给你爹送点东西。皇上当时十三岁,不懂。等他懂了,他娘已经不在了。
给先皇送东西?
先皇驾崩的时候,皇上才八岁。皇上十三岁的时候,太后忽然说要去给先皇送东西,然后就进门了。没人知道她送的是什么,也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进门送。
陈默心里一沉。门那边的人很多,太后三十年前进门,会被送到哪里?还在门那边吗?还是已经到了第二层?
他需要尽快知道答案。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京城。
陈默第一次来京城。城墙比他想象的更高,街市比他想象的更繁华。但他没有心思看。他在想太后,想门那边的世界,想皇上要过桥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后果。
宫里派了内侍来接他。轿子直接抬进宫门,一路穿过好几道宫墙,最后停在一座偏殿前。裴松年下了轿,陈默跟着下来。
皇上在里面。裴松年说,你自己进去。
陈默整了整衣服,推开了门。
殿内灯火通明。一个男人背对着他坐在书案前,正在写什么。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背影很直,像一棵松。
陈默?那人说。
转过来。
陈默转过身,面对着他。皇帝抬起头,看着他。皇帝四十多岁,脸很瘦,眼神很深,像两口古井。嘴角有皱纹,是常年不怎么笑的痕迹。
朕等了三十年。皇帝说,你太祖说门能开,朕不信。你爷爷说门能开,朕也不信。现在你开了,朕信了。
皇上信了,就想过去吗?
皇帝说,想了三十年。
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陈默面前。他比陈默高半个头,但身体很瘦,像是很久没好好吃饭。
朕听裴松年说了你的事,皇帝说,你祖父三十年没回来,你父亲在门那边等了三十年。你守门守到现在,开了第一层门,又开了第二层门。朕没这个耐心,朕只等了三十年。
皇上是要去门那边?
皇上知道那边的危险吗?
知道。皇帝说,朕看过太上皇给你看的所有卷宗。朕知道门那边混沌无边,知道桥有尽时,知道念力再强的人也可能出不来。
那皇上为什么还要去?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神变了,从帝王变成了儿子。
因为朕想我娘。他说,三十年了。朕每次做梦都梦到她。她年轻时候的样子,她在御花园里教朕念诗的样子,她用手帕给朕擦嘴的样子。朕都记得。
陈默的心一颤。
朕知道去了可能回不来,皇帝说,但朕不去,朕这一辈子都会后悔。
陈默看着皇帝。他不是没有娘的孩子,他的娘在家里等。但他懂皇上的这种感觉——想见一个人,想到愿意用一切去换。
皇上,陈默说,我可以陪你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皇上过去之后,不许改主意。门那边太危险,心念一动就可能出事。皇上要答应我,过去之后看到什么,都要记得回来。
皇帝点了点头。朕答应你。
什么时候去?
明天。皇帝说,朕已经等了三十年,不想再等了。
陈默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还没来得及跟红妆告别,没来得及跟小七说一声,没来得及跟爷爷父亲说一声。但他已经答应了,他不能反悔。
好。明天。他说。
他从偏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宫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照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裴松年还在外面等他。怎么样?
明天去。陈默说。
明天?裴松年愣了一下,这么快?
皇上等了三十年。陈默说,不能再让他等了。
裴松年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默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星星,只有一弯月亮挂在宫墙上方。月光很淡,像是盖着一层薄雾。
他想红妆了。非常非常想。
但他不能回去。他答应了皇上,明天就要过桥。
他在心里默默说:红妆,等我。我一定回来。
第二天一早,皇上和陈默出了宫门。皇上换了便服,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长衫。陈默也穿着自己那身灰布衣裳,两个人看上去像是两个赶路的读书人,谁也看不出其中一个是皇帝。
皇上不带人?陈默问。
带多了惹眼。皇帝说,朕不想让人知道朕出宫。等朕找到了娘,再回来告诉所有人。
陈默没再多说。他带着皇上,连夜赶路,往山的方向走。
路上,皇帝没怎么说话。他走得很快,像是有使不完的劲。陈默在旁边看着,心里明白——三十年没见到娘,一夜之间可能就要见到,这种急迫,不是三十年的耐心能完全压住的。
三天后,他们到了山脚下。
桥就在山顶。远远看去,桥的金色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彩虹横跨在山间。
那就是桥?皇帝问。
朕的娘,三十年前走的就是这条路吗?
皇帝看着那座桥,眼神变得很复杂。有期待,有恐惧,有三十年的思念,也有三十年的疑问——娘,你为什么一定要去给爹送东西?
走吧。陈默说,桥在等我们。
他们上了山。皇帝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陈默在后面跟着,没催他。
到了桥头,皇帝停下了。他看着桥面上的名字。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亮着,三百年来所有守门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这些是谁?
守门人。陈默说,太祖是第一代,我是第三十代。中间这些人都是陈家人,每一个都把自己的一辈子交给了桥。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朕听说你爷爷和你爹都在里面。
是。我爹进去三十年没出来,爷爷在外面等了三十年。现在我爹出来了,爷爷还在守桥的屋子里给我们守房子。
那你呢?
陈默愣了一下,我在外面。
你会不会有一天也想进去?
陈默看着桥面。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是守门人,我的职责是守桥,不是过桥。但桥上有太祖,太祖是我师父。我每天都来看他。
皇帝没有再问。他伸出手,按在桥面上。
桥面的光闪了一下。
他在。陈默说,太祖在桥里。您碰到他的时候,他在回应您。
皇帝的手在发抖。他能听到朕说话吗?
陈默说,太祖听得到所有走过桥的人的心。
皇帝看着桥面,忽然开口:太祖,朕要去门那边。朕的娘在那里。朕要去看她。请让朕过去。
桥面上的光闪了两下,像是在点头。
陈默走到桥的中央。他闭上眼睛,把念力探入桥中。桥回应了,金光从他脚下升起,形成一条通往门那边的路。
皇上。陈默睁开眼,请跟我来。
他牵着皇帝的手,踏上了金光铺成的路。皇帝没有犹豫,紧紧跟在他身后。
光在他们脚下流动,桥在他们身边延伸。三百年的守门人名字在两侧闪烁,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他们越走越深。过了第一层,进入了第二层。灰雾在他们身边流动,但这次没有阻力——太祖为他们开路,让陈渡不阻拦他们。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的雾散开了。出现了一个女人。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她穿着三十年前的衣裳,但面容没怎么变,依然是皇上记忆里的样子。
皇帝停下了。
他叫了一声。
女人抬起头。她看到了皇帝,先是愣住,然后站起来,嘴唇在动,却说不出话。
娘,是我。皇帝说,您的儿子。
女人走过来。她的步伐很快,三十年来没有这么快过。她走到皇帝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是……昊儿?她问。
皇帝的眼泪流下来了,是。朕是昊儿。
女人一把抱住皇帝。三十年的思念,三十年的等待,三十年的你爹让我来送东西的理由——全部在这一抱里了。
皇帝伏在母亲肩上,像个孩子一样哭。三十年没哭过的人,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陈默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想红妆了。非常想。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太祖愿意等三百年,为什么陈渡愿意守三百年不为什么,为什么小七的母亲会一直做糖葫芦等女儿回来。
有些等待,不是用来结束的。是被爱着的证据。
他转过身,向回走。
他要回去。回到红妆身边,回到小七身边,回到爷爷父亲身边,回到那间小木屋里,回到有桂花粥喝、有月亮看、有爱人在身边的日常里。
门从来不是锁。门只是回家的人走的路。
而他已经走在回家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