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宝把通告单重重地拍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娘，你看看这新来的严校长，非要搞什么成绩分班，还要把考得差的赶去后操场那个漏风的牛棚教室！”
大宝愤愤不平地喘着粗气，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谷雨拿起那张粗糙的油印纸，纸上散发着刺鼻的油墨味。
“按分排班，优胜劣汰，这老头倒是个雷厉风行的主。”谷雨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霍廷渊放下手里刚编好的草蜻蜓，眉头微皱。
“严克明这个人我在军区开会时见过，一板一眼，最讲规矩。”
“他放出话来，说咱们军属大院的孩子野性难驯，这次大考就是要杀杀这股歪风邪气。”
二宝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爹，娘，你们放心，不管考什么，我都能拿满分。”
四娃手里正摆弄着一个破收音机里的磁铁，连头都没抬。
“考试太简单了，课本上的东西我早就翻烂了，一点挑战性都没有。”
谷雨摸了摸四娃的脑袋，眼神里透着长辈的严厉。
“考试归考试，你们几个给我听好了，不管题目多简单，都得认真对待。”
“谁要是敢故意交白卷或者捣乱，被赶去牛棚教室，别怪我用藤条抽他的屁股。”
六个孩子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军属大院里弥漫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气氛。
李大嘴和王翠花等一众军嫂，天天晚上点着煤油灯，拿着扫帚疙瘩逼着自家孩子背课文。
大院里鬼哭狼嚎，伴随着孩子们的惨叫声和背书声。
唯独霍家的小洋楼里，静悄悄的，连一点读书的动静都没有。
李大嘴趴在墙头上，探头探脑地往霍家院子里看。
只见大宝在院子里举着两百斤的石锁嘿嘿直乐。
三妞坐在小板凳上缝着一个花布拼出来的洋娃娃。
四娃和五娃撅着屁股在后院的废铜烂铁堆里扒拉。
“哟，谷主任这心可真大啊，明天就大考了，这就由着孩子们疯玩呐？”李大嘴阴阳怪气地拉长了嗓音。
谷雨正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出来晾，头都没抬。
“临时抱佛脚，不如平时下功夫。李嫂子有空操心我家，不如去看看你家虎子那篇课文背下来没有。”
李大嘴被噎得翻了个白眼，悻悻地缩回了脑袋。
“哼，就狂吧，等成绩出来，我看你家那几个小野猴子被赶去牛棚，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七月中旬的西北，太阳毒辣得能把地面烤出一层油。
红星师子弟学校的大门外，挤满了送考的军属。
谷雨和霍廷渊并肩站着，看着六个孩子排成一队走进校门。
考场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新来的严校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手在各个考场外巡视。
他走到一年级的考场，目光如电般扫过坐在前排的六娃。
六娃正拿着铅笔，在一张算术卷子上刷刷刷地写着，连草稿纸都不用。
严校长眉头一皱，心里暗想：这孩子答题这么快，肯定是在胡写一通。
他又走到三年级的考场，看到四娃正趴在桌子上，对着一道物理题发呆。
四娃的卷子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齿轮和线路图。
严校长走过去，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位同学，考试时间宝贵，你在卷子上乱画些什么东西？”严校长严厉地敲了敲桌子。
四娃抬起头，满脸无辜。
“老师，这道题出得不严谨，如果加入电磁感应的线圈，它的运动轨迹应该发生改变，我正在重新推导公式。”
严校长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胡闹！物理卷子考的是大纲上的知识，你一个三年级的小学生，懂什么电磁感应？”
“你这叫不务正业，异想天开！”
四娃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
“课本上的知识太落后了，我都倒背如流了。”
严校长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他早就听说军区有个霍副师长，家里收养了六个野路子出身的孩子。
今天一看，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连最起码的考试态度都没有。
“好，好得很！等试卷批出来，我看你拿什么来狡辩！”严校长拂袖而去。
四娃耸了耸肩，继续低下头完善他那张复杂的电磁线路图。
考试结束后，孩子们像放飞的鸽子一样冲出校门。
大院里的女人纷纷围住自家孩子询问考得怎么样。
李大嘴家的虎子哭丧着脸，说题目太难了，背的都没考。
王翠花家的铁柱也耷拉着脑袋。
反观霍家的六个孩子，一个个轻松自在，仿佛只是去食堂吃了一顿饭。
李大嘴凑上前去，皮笑肉不笑地打听。
“哎哟，大宝啊，看你们这高兴样，是不是考卷上的字一个都不认识，干脆交了白卷呀？”
大宝瞥了她一眼，亮出自己那结实的肱二头肌。
“李婶，我虽然力气大，但脑子也不笨。那卷子我半个小时就写完了，剩下的时间我都帮监考老师擦黑板去了。”
李大嘴瞪大了眼睛，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半个小时？你吹什么牛皮呢！那可是省里来的试卷！”
二宝冷冷地开口。
“李婶，那些题目的逻辑漏洞太多，我都一一在卷子上批注出来了，估计阅卷老师得多花点时间看。”
李大嘴和周围的军嫂们面面相觑，随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哎哟喂，谷主任，你家这几个孩子不仅不学无术，这吹牛的本事倒是练得炉火纯青啊！”
“连卷子上的逻辑漏洞都敢指出来，真以为自己是省里的专家呐！”
谷雨将手搭在二宝的肩膀上，眼神冰冷地扫过李大嘴那张充满嘲讽的脸。
“是不是吹牛，等放榜就知道了。”
“我谷雨的孩子，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倒是你们，还是赶紧给孩子们准备好去牛棚上课的蓑衣草帽吧，那地方漏雨。”
谷雨说完，牵着孩子们头也不回地朝小洋楼走去。
留下李大嘴等人在原地气得直跺脚。
“呸！死鸭子嘴硬！等成绩下来，我看她怎么哭！”
接下来的三天，被服厂的订单依然忙碌，谷雨在车间里指挥着军嫂们赶制荒漠迷彩。
霍廷渊则每天早出晚归，在师部忙着演习的部署。
大院里的气氛却像是一个即将被引爆的火药桶，所有人都盯着子弟学校的布告栏。
第三天上午，阳光刺眼。
子弟学校的操场上，全校师生和军属家长们黑压压地挤在一起。
严克明校长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成绩单。
主席台旁边的高音喇叭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严校长的脸色异常严肃，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挑衅的威严。
操场下，李大嘴故意挤到谷雨身边。
“谷主任，这马上就要公布成绩了，你要不要先回去拿个脸盆？”
“拿脸盆干什么？”谷雨挑了挑眉。
“接你掉下来的眼泪呗！哈哈哈哈！”李大嘴放肆地大笑起来。
谷雨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静静地注视着主席台。
此时，严校长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大声宣布。
“今天，是我们红星师子弟学校期末大考成绩公布的日子！”
“这次考试，我们严格按照分数进行排班，绝不姑息任何一个成绩落后的学生！”
“现在，我先宣布各个年级考取满分，直接进入尖子班的学生名单！”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严校长低头看向成绩单，眉头不由自主地跳动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念道。
“一年级，霍六宝，语文满分，算术满分！全年级第一！”
此言一出，操场上一片哗然。
李大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
“二年级，霍五宝，满分！全年级第一！”
“三年级……”
严校长的声音顿了顿，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三年级，霍二宝，满分！霍三妞，满分！”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四年级，霍大宝，满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老三四娃之外，霍家其他的五个孩子，竟然包揽了各个年级的双百满分！
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李大嘴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
王翠花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谷雨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透着理所当然的骄傲。
这就是她的底气，她的孩子，生来就该站在最高处！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霍家要出尽风头的时候。
严校长的脸色却突然阴沉下来，他重重地拍了拍主席台的桌子。
“大家先别急着惊讶！”
“霍家确实有几个好苗子，但是！”
严校长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中充满了愤怒。
“有一粒老鼠屎，却坏了一锅粥！”
“三年级的霍四宝！”
“语文勉强及格，而他的物理卷子……”
严校长将一张卷子高高举起，迎风抖得哗啦作响。
“零分！”
“彻头彻尾的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