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岩层粉尘还在半空缓慢沉降,洗魂池遗留的蚀灵黑水、亡魂怨气、玄铁刑床碎屑尽数被泯灭之力拆解为基础灵粒子,散漫漂浮在阴风谷空域。谷底原本昏暗阴冷的气场彻底消散,天光顺着环形山壁缺口倾泻而下,落在裴厌黑白泾渭分明的衣袍上。他垂落摊开的手掌微微收拢,掌心交织的仙魔泯灭灵光缓缓内敛,渗入周身经脉,仙魔能量的平衡度又稳固了三分。
苏软软站在一旁,先天道体下意识吸纳周遭游离灵粒子,肩背浅层经脉传来轻微发胀感,这是万法之源体质被动吸纳海量零散灵气的躯体反馈。此前强行净化仙骨透支的3%道体本源,正借着谷底溢出的拆解灵能缓慢自愈,她视线平视前方粉尘中心,没有放松戒备。方才裴厌一掌抹平全域时,她的道体微观感知捕捉到一处极其细微的空间位移波动,不属于泯灭之力造成的空间褶皱,是独立的瞬移空间涟漪。
下一秒,粉尘最浓密的空域中心,碎裂的血肉颗粒、碳化魔骨残渣向内聚拢堆叠。众人肉眼可见地看清,残渣内部并非清虚溃散的神魂,而是一尊高不过三尺、通体由千年阴沉木雕琢而成的人形木偶。木偶脖颈、手腕、腰腹刻满朱红色叠层替死符文,符文早已被泯灭之力灼烧大半,边缘焦黑卷曲,木偶胸腔位置破开一道掌形大洞,恰好对应裴厌之前的掌击落点。
这是清虚提前三百年炼制的本命替死傀,区别于常规一次性替死法器,它可以剥离本体七成神魂印记,提前寄存于傀体。但凡遭遇超出自身承受上限的致命攻击,傀体会主动替代肉身、神魂承受全部伤害,本体借助提前预埋在傀体内部的短距瞬移阵纹,无条件脱离战场,瞬移坐标永久锁定青云宗主峰丧魂钟楼顶。当年清虚盗取上古魔门禁术时,同步习得空间替死术,从一开始就预留了双线逃生后手。
阴沉木木偶外壳彻底崩裂,朱红替死符文寸寸风化,化为红粉飘散。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青云宗主峰,耸立千丈的钟塔顶端,虚空骤然泛起一圈淡黑色水纹涟漪。涟漪向内撑开半丈空间缺口,一道身形单薄、左臂空空、左肩琵琶骨贯穿孔洞未愈合的人影缓步踏出,正是毫发无损的清虚真身。
他体表衣物早已更换为全新月白道袍,遮盖断臂与魔化残留的浅层黑纹,刻意抹去所有半魔化痕迹,重新恢复往日仙门掌教的温润仪态,唯独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阴狠与惊惧。此前千怨魔化被化骨散反噬的经脉损伤,依靠胸口残存的裴字仙骨碎片临时压制,表面看不出伤势,内里经脉早已千疮百孔。
清虚低头看向掌心,指尖还残留着怨气反噬的灼痛感,他清楚肉身硬拼绝无胜算:裴厌仙魔同体拥有泯灭之力,苏软软掌控微观灵气与重力法则,二人联手足以碾压仙盟所有顶层战力。正面武力清算毫无胜算,他当即调转思路,动用经营千年的宗门舆论体系。
丧魂钟坐落于主峰通天塔顶端,钟体由陨铁混合万道亡魂骨粉浇筑,高九丈,钟壁篆刻千里传音纹,钟声一响,可覆盖方圆五百里所有仙盟辖地,不分宗门内外、修士凡人,皆能直接入耳。清虚抬手按住冰凉粗糙的钟壁,丹田内残存的三成灵力毫无保留喷涌而出,顺着传音纹路灌入钟体内部。
咚——
沉闷厚重的钟鸣穿透云层,声波裹挟着清虚刻意篡改的神魂暗示,层层扩散。钟声并非单纯声响,附带定向神魂蛊惑效果,会潜移默化扭曲所有听者的灵气感知。清虚立于钟顶,衣袍被高空劲风猎猎吹动,声音借助钟纹放大,清朗慈悲,和此前谷底癫狂嘶吼判若两人,完美复刻正道掌教的口吻:“诸位道友,周知近期全域灵气稀薄、修士突破滞缓,根源并非地脉枯竭。”
“谷底先天道体苏软软,乃是上古绝迹的噬灵魔胎。此体质天生以天地灵气、修士神魂为食,方才阴风谷一战,方圆百里地脉灵气正单向向她体内极速汇聚。长此以往,不出三月,东陆全域灵气将被吸食殆尽,所有修士都会灵力倒退、寿元耗尽。”
这套说辞是清虚数十年铺垫的谣言伏笔。近三年东陆多地地脉灵气自然衰减,底层散修早已怨声载道,突破瓶颈寸步难行、日常修炼入不敷出,所有人都在寻找灵气枯竭的替罪对象。清虚提前数年就暗中散布先天道体等于噬灵魔胎的残缺古籍流言,此刻只需临门一脚,就能将所有矛盾转嫁苏软软。
钟鸣扩散第三息,阴风谷谷口尘土飞扬。数百名衣衫褴褛、法器破损的散修成群结队涌入谷底,人群最前方领头者面容黝黑,下颌一道三寸刀疤横贯脸颊,腰间挎着一把卷刃铁剑,袖口沾满常年打坐留下的灵灰,正是散修头目王五。王五混迹底层散修两百余年,毕生准则趋利避害、见风使舵,从不参与无利益的死斗,此番带队前来,一是被钟声神魂暗示蛊惑,二是听闻宗门悬赏:拿下噬灵魔胎,可直接兑换上品灵脉居住权、三枚筑基破障丹。
数百散修状态普遍焦躁,眼底布满血丝。他们已经连续半年每日修炼灵气缺口过半,打坐一日抵往年两时辰,大批低阶散修已经出现灵力倒退、经脉萎缩的症状,长久的压抑被清虚的谣言彻底点燃。众人刀剑全部出鞘,寒光铺满谷底黄土岩层,从三面合围苏软软、裴厌二人,箭矢、飞爪、短矛全部对准中心位置,没有留出任何退让空间。
王五快步踏出阵列,握剑的指节发白,语气粗粝焦躁,带着底层修士独有的鲁莽与警惕,语速极快:“苏软软,交出你体内吸纳的百里灵气,配合我们查验丹田灵根!若是你并非魔胎,我等自会退去,若是拒不配合,休怪我们以多为胜,强行破局!”
他刻意留了退路,言语间没有直接喊打喊杀,符合惜命本性。他清楚能抹平洗魂池的两人实力恐怖,不愿正面死战,只想借着人群声势逼迫苏软软妥协,浑水摸鱼领取悬赏,一旦局势不对会第一时间弃队逃亡。身后散修大多和王五心思一致,冲锋姿态紧绷,却无人率先踏出第一步。
裴厌向前半步,黑白双色灵气在袖口悄然流转,周身威压内敛却极具压迫感,目光冷冽扫过合围人群。他刚完成仙魔融合,泯灭之力对普通修士具备天然神魂震慑,前排数十名散修瞬间四肢僵硬,灵力运转卡顿。裴厌侧头看向苏软软,声线低沉淡漠,没有多余情绪:“我可一息之内清空所有人。”
苏软软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小臂,制止了他的杀伐举动。她目光扫过合围的刀剑箭矢,神色始终没有波澜,没有调动重力、没有催动道体攻击,万法之源体质开始全方位共振。先天道体是天地灵气的本源载体,区别于普通修士吸纳灵气,她可以直接改写区域灵气的排列、密度、物态,掌控层级凌驾于所有宗门灵阵之上。
此前谷底拆解产生的海量零散灵粒子,加上被清虚声波误导、无序躁动的百里游离灵气,共计近千万方狂暴紊乱灵气,此刻全部被无形引力收拢。半空肉眼可见淡白色灵气雾团快速聚拢,雾团内部灵气互相冲撞、暴走,温度急剧升高,是修士眼中会吞噬生机的“灾变灵气”,也是清虚口中苏软软吸食的罪证。
苏软软眉心浮现一道极淡的银白万法纹路,纹路跳动频率和天地基础法则完全同步。她调动微观分子压缩法则,对狂暴灵气进行逐层提纯:剔除灵气内混杂的亡魂怨念、空间碎屑、浊气杂质,再以百倍压强压缩气态灵粒子,打破分子间距,强行凝练成龙眼大小的通透液态灵珠。灵珠通体澄澈,内部灵气纯度达到上古灵脉标准,无任何副作用,接触即可润物式滋养经脉、破除瓶颈。
整个压缩提纯过程耗时五息,半空数万枚液态灵珠悬浮排布,白光铺满整片阴风谷谷底,驱散了所有残留阴暗气息。苏软软心神锁定每一枚灵珠落点,依托灵气同源牵引,操控灵珠呈暴雨之势下坠,落点经过精密计算,零误差对准带头的王五以及前排二十余名最先造势、战意最强的散修,后排观望散修没有被灵珠波及。
第一枚灵珠率先砸在王五左肩,没有任何冲击力,如同水滴触碰衣衫,直接融入皮肉经脉。王五原本闭塞僵硬、淤堵百年的筑基初期瓶颈,在极致纯净液态灵气冲刷下,经脉壁垒瞬间出现蛛网式裂纹。裂纹顺着丹田外壁全方位蔓延,丹田内停滞二十年的稀薄灵力瞬间活跃,顺着裂纹向外扩张丹田容积。
王五瞳孔骤然瞪大,脸上的焦躁、警惕瞬间转为极致错愕。他能清晰感知到淤积经脉的浊气被快速冲刷,常年打坐留下的暗伤逐一修复,四肢百骸暖洋洋的,此前半年灵气匮乏带来的体虚疲惫彻底消失。他下意识松手,卷刃铁剑哐当落地,完全不顾身前合围的战局,双腿盘坐直接就地入定,神魂全部沉入丹田冲击瓶颈。
前排其余散修境遇和王五如出一辙。有人卡在炼气大圆满三十年,有人经脉先天残缺无法进阶,液态灵珠的本源灵气完美适配所有修士体质,不区分功法属性、灵根优劣。短短十息之内,前排二十一人尽数原地突破境界,周身灵光此起彼伏,谷底突破灵气冲击波层层叠加,原本躁动的合围阵列彻底溃散。后排散修看着同伴当场进阶,眼底的敌意彻底转为艳羡、疑惑,原本紧绷的战意荡然无存。
主峰丧魂钟楼顶,清虚俯瞰谷底全景,温润的面容彻底僵硬。他原本预想的画面是散修死伤惨重、舆论彻底坐实魔胎嗜血,结果反倒变成大范围集体突破,直接推翻了灵气枯竭、灵气被吸食的谣言。底层散修最在意修为进阶,一旦受益者大量出现,噬灵魔胎的说法会瞬间不攻自破,他耗费数年铺垫的舆论布局彻底崩塌。
清虚牙关紧咬,舌尖抵着上颚压住心底慌乱,立刻启动后手。青云主峰地底三里,预埋着初代掌教留下的全域锁灵禁阵,阵法覆盖包含阴风谷在内的百里空域,设计初衷是抵御外敌、抽取域外灵气补给宗门,反向运转即可强行抽空辖区内所有游离灵气,让整片区域彻底沦为灵气荒漠。他双指快速结出繁复阵印,指尖灵力隔空对接地底阵眼,激活锁灵禁阵反向抽取模式。
地底岩层亮起暗红色连锁阵纹,纹路顺着百里地脉快速蔓延,阴风谷地面同步浮现血色网格。按照阵法原有逻辑,谷底数万枚液态灵珠、地表游离灵气会在三息之内被全部抽取,汇入主峰灵脉。可血色网格触碰苏软软万法之源共振气场的瞬间,阵纹编码被直接改写。
万法之源掌控天地所有阵法底层编码,锁灵禁阵的符文逻辑、灵力流向、地脉接驳节点,全部在苏软软感知内一览无余。她没有主动出手篡改阵法,只是依托自身灵气主导权,逆转了阵法的灵力流向锚点。原本指向主峰灵脉的抽取通路,被强行调转,锚点直接绑定清虚本人的丹田道基。
地底阵纹红光暴涨,抽取力道不降反增。百里空域的灵气没有分毫流向主峰,全部顺着地脉通路,跨越千里距离,朝着丧魂钟楼顶的清虚体内倒灌。清虚最先感知到丹田剧痛,原本被化骨散反噬破损的经脉,被海量外来灵气暴力冲刷,经脉裂口持续扩大。
他想要切断阵印连接,却发现自身神魂已经和倒灌灵气永久绑定,无法脱离。丹田内苦修两千年的道基修为,顺着灵气倒流通路,被锁灵禁阵反向逐层剥离。修为光点肉眼可见地从他丹田溢出,汇入地脉流转回路。清虚身躯剧烈颤抖,断臂断面再次渗出血水,眼底彻底被恐慌占据,再也维持不住道貌岸然的姿态,只能被动承受修为被持续吸取的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