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郊破庙,夜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枯草碎叶,带着深秋的凉寒。
庙内残灯摇曳,昏黄火光勉强照亮方寸天地,隔绝了外界的追杀与喧嚣,迎来难得的安稳时刻。
苏软软压下心底关于青云门掌门令的震动,短暂收敛心绪。比起纠结过往伏笔,当下最要紧的,是攥紧所有筹码、稳住所有证人,彻底钉死圣光殿的罪证。
她抬手轻点须弥戒,灵光一闪,一道虚弱单薄的身影轻飘飘落地,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正是被从万金阁地牢中救出的李铁蛋。
此刻的他,比在囚笼中愈发衰败。浑身经脉塌陷干瘪,原本澄澈灵动的灵根黯淡无光,几乎彻底断裂枯竭,周身灵气稀薄得近乎断绝。被长期抽取体质、反复喂食散功丹的后遗症彻底爆发,他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整个人形同枯槁,堪堪吊着最后一口气。
若是再拖延半个时辰,就算神仙降临,也难救其性命。
庙外晚风一动,一道灰衣身影悄然踏碎夜色,恭敬立在庙门之外。
是秦老。
在地牢大乱、黑市崩塌之际,他借着烟雾掩护顺势脱身,一路循着苏软软留下的微弱道韵,一路追随至此。颈侧的禁制死穴被解开后,他早已彻底挣脱万金侯的掌控,满心皆是逃离炼狱的庆幸,以及对苏软软的敬畏。
不等他开口请安,庙内便传来少女干脆利落的声音,不带半分客气,直接敲定交易。
“秦老,救人。”
苏软软抱臂而立,眼神清明锐利,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如今身无分文、无处可去,圣光殿与黑市都容不下你。治好他,我带你去圣光殿主峰药库,随便挑、随便拿,算作诊金。”
“治不好,你今日的退路,我也能一并断掉。”
秦老心头一凛,瞬间读懂其中利害。
眼前少女看似随性散漫,实则心思缜密、杀伐果断,绝非善茬。更何况,这是他唯一能彻底摆脱过往罪孽、安稳立足的机会。
他不敢耽搁,快步踏入庙中,俯身搭住李铁蛋的腕脉,指尖灵力细细探查,眼底瞬间掠过凝重之色。
“灵根枯竭,本源大损,寻常丹药无用,只能以针法固本、以灵药续脉,强行吊住根基,慢慢修复。”
话音落,秦老不再迟疑,抬手取出随身银针与应急药粉,医者本能尽数迸发。落针精准狠辣,虚实相生,一根根银针刺入李铁蛋周身大穴,锁住他濒临溃散的生机,药粉均匀敷遍经脉创口,温柔滋养破损灵根。
曾经被迫为恶人养“货品”的医圣,此刻终于站回正道,亲手救治被黑市残害的修士。
苏软软静静旁观,眼底沉着冷静。有秦老出手,这名最关键的活人证,算是彻底保住了。
身侧,裴厌斜倚在残破梁柱旁,墨色眼眸淡淡扫过众人,全程默然旁观。世间博弈、交易、算计,于他而言皆是无趣儿戏,唯有苏软软的一举一动,能入他眼底,让他心甘情愿陪她闹、陪她布局。
稳住李铁蛋的伤势后,苏软软立刻着手布局后手。
她转头看向静静倚靠在草堆上的十一,少年依旧双眼空洞,却能清晰感知天地间所有阵纹与气息,空灵体质的天赋丝毫未减。
“借你阵法感知一用。”
苏软软指尖轻点少年眉心,一缕温和道韵渡入其神魂,随即接过十一顺势反馈的阵法逻辑——虚实叠影、气息复刻、记忆凝影。
借着这套顶级阵法思路,她取出一枚空白传音玉简,双手结印,道韵流转。
一边是李铁蛋断断续续、字字泣血的亲口供述,记录着被掳、被抽体质、被迫服食散功丹的全部遭遇;一边是拍卖场穹顶曝光的血色影像、南宫影竞价人命圣物的清晰画面。
两套画面与声音层层叠加、完美融合,被稳稳封印在玉简之中,画质清晰、声音真切,无可篡改、无可辩驳。
一枚承载着圣光殿滔天黑料的实证传音玉简,就此成型。
苏软软当即取出部分从黑市薅来的零散灵石,连夜雇佣城外多名游走四方、不受任何宗门约束的流浪散修。
她不指定送达对象,只下了一个简单指令:将玉简送往苍穹仙域各大宗门驿站、城池据点,随处散播、广为流传。
灵石到位,散修们行动力惊人,即刻四散而出,带着无数枚复刻好的实证玉简,奔赴仙域各处。
流言与真相,如同插了翅膀的野火,一夜之间,悄然蔓延整个仙域。
不过半日光景,圣光殿主峰总部彻底炸开了锅。
各大正道宗门的质询文书、问责信函如雪片般送入殿内,字字犀利、句句质问。无数宗门长老联名发问,质问圣光殿是否暗中勾结黑市、倒卖修士体质、纵容圣子残害正道弟子。
舆论压力滔天,压得圣光殿喘不过气。
南宫影身处主峰大殿,一身白衣染着未愈的血渍,断骨之痛隐隐发作,脸色阴沉得近乎可怖。
一夜之间,他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圣子美名摇摇欲坠,圣光殿百年正道声誉濒临崩塌。
万般权衡之下,他只能强行压下所有内幕,对外发布官方告示,刻意切割关系。
告示言辞恳切,将所有罪孽尽数推给覆灭的万金侯,谎称黑市交易纯属万金侯个人私作恶行,与圣光殿毫无关联,殿内也是被蒙蔽的受害者。
同时,他悍然下令封锁整座主城,全城戒严,大肆搜捕造谣之人,妄图以强权压制舆论,强行捂住所有黑幕。
消息传回城外破庙,苏软软听完散修的禀报,当即笑了。
“想甩锅?晚了。”
她从不给反派洗白翻盘的机会。
趁着圣光殿忙着维稳舆论、蒙蔽世人的空档,苏软软直接走出破庙,在庙外荒草最显眼的位置,立起一面惨白陈旧的招魂幡。
幡布迎风猎猎作响,字迹漆黑刺目,清晰写着一行让整个圣光殿都为之震颤的大字:黑市受害者追悼会。
她干脆高调造势,对外公然宣告,三日后将在圣光殿主城门口,公开举办追悼会,祭奠所有被黑市残害、被体质交易迫害的无辜修士。
不止如此,她还顺势开出一张天价账单,字字诛心、寸寸逼人:
“凡被圣光殿牵连、致残、受害的修士,每人一百万中品灵石康复费。”
“这笔钱,圣光殿必须全额赔付,一分不能少。”
消息再度传开,全城哗然。
原本摇摆不定、半信半疑的仙域宗门,彻底笃定圣光殿有鬼。若是清白无错,为何不敢赔付、不敢认责?高调避责、强硬封城,反倒坐实了心虚之名。
舆论彻底反转,圣光殿的伪善面具,被苏软软死死按在地上摩擦。
主城大殿内,南宫影看着传回的消息,青筋暴起,眼底杀意滔天。
隐忍、退让、甩锅,换来的不是平息风波,而是对方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他再也按捺不住杀心,暗中抽调殿内最精锐的暗夜刺杀小队,连夜潜出主城,直奔城外破庙,下达死令:斩杀所有人证,抹去所有祸根。
夜色深沉,月色暗沉。
数十名黑衣刺客踏夜而来,身法诡秘、灵力凝练,皆是圣光殿精心培养的死士杀手,悄无声息合围破庙,杀气凛冽刺骨。
庙内灯火依旧温和。
裴厌终于抬眸,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戾气。
他未曾拔剑,未曾动用术法,仅仅抬手折下身旁一根干枯细碎的树枝,指尖轻握,随手在破庙门前地面一划。
哧啦——
一道漆黑深邃的鸿沟瞬间裂开,横贯整座庙前空地,沟壑之内暗流汹涌,极致暴虐的魔息静静蛰伏,看似平静,却蕴藏毁天灭地的威能。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酷炫夺目的光影,只有一条沉默的死线。
裴厌声线清冷,淡漠无波,像是在陈述最寻常的规则:“越界者,死。”
暗夜刺客们对视一眼,只当是故弄玄虚,心底杀意更盛,齐齐催动灵力,朝着破庙强行跨界冲杀。
可就在第一人脚尖踏过鸿沟的刹那——
轰!
蛰伏的魔息瞬间暴走,漆黑洪流冲天而起,瞬间吞噬来人。
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那名精锐刺客便被狂暴魔息碾成漫天细碎血雾,尸骨无存、彻底湮灭。
后续冲来的刺客脚步骤然僵死,满脸惊恐,浑身冰冷,再也不敢往前半步。
一条枯笔画出来的线,硬生生成了无人敢逾越的生死天堑。
庙前瞬间死寂,只剩夜风呼啸。
苏软软缓步走出破庙,立在鸿沟后方,身姿从容散漫,毫无惧色。
她指尖轻轻掂量着一枚通体鎏金、纹路尊贵的令牌,令牌厚重精致,刻着圣光殿专属图腾,正是她从万金侯地底金库中顺来的圣殿金令。
此令权限极高,是圣光殿赐予顶级合作人的至尊信物,可短暂接管、调动主峰护宗大阵的权限。
苏软软抬手,金令凌空亮起璀璨金光,一道清晰的神念传音穿透夜色,无视封锁,直接落回圣光殿主峰,精准响彻在南宫影耳畔。
她声音清亮,带着几分狡黠冷冽,字字清晰,不留余地:
“南宫圣子,给你最后一夜时限。”
“明日天亮之前,所有受害修士的康复费,一分不少送过来。”
“若是逾期不到——”
她指尖摩挲着金令纹路,笑意冰冷张扬:“我不介意,亲自帮你开启护宗大阵,让圣光殿好好‘洗一次牌’。”
原本只是讨要赔偿的赎金单,在她手中,彻底变成了利息翻倍、覆殿灭门的终极通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