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芝笑了一声,短促的:可不是好久吗。我在家属院住了这些年,真没怎么见过你。顾团长倒是常在,你总也不来。她说着,目光又在麦穗身上扫了一个来回:三胞胎?真能生。带孩子累吧?话里的轻飘飘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知微在麦穗怀里醒了,懵懵地看了看四周,又看见周秀芝那张脸,孩子的小嘴瘪了一下,把脸埋进麦穗胸口。周秀芝看了一眼知微,又看了看知非和知行,目光在那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上停了半秒,没夸,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赵建国身上:行了,走吧,还得去买带鱼。赵建国被拽了一下袖子,往前踉跄了半步,抱着酱菜罐子在麦穗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声音极低:麦穗,对不住。麦穗抱着知微,看着他的侧脸,说:我们已没有任何关系,你走吧。
赵建国走了。周秀芝走在前头,步子快,头也不回。赵建国跟在后头,步子拖沓,两个人之间隔着三四步远,像根松了的绳子。
顾长风站在麦穗旁边,始终没动。等那两个人的背影融进人群里,他才开口,声音很低:不用为那样的人生气——麦穗笑着打断他:放心,他们不值得我生气。顾长风看了她一眼,满眼都是麦穗,重重的点了下头。
知微趴在顾长风肩头朝赵建国和周秀芝远去的背影吐了一下舌头,不知道跟谁学的。知非和知行在前面跑回来,一人拽住顾长风一条胳膊,仰头喊:爸爸!回家放摔炮!顾长风被两个小子拽得晃了一下,一手托住知微,一手稳住两个儿子,回头看了麦穗一眼。那目光里有歉意、有后怕、有这么多年没说出来过的东西,可最多的是一种踏踏实实的确认——她在,他也在,三个孩子在,一家人都在。
麦穗走过去,把知非帽子扶正了,又弯腰系了知行松开的鞋带,然后直起身,站在顾长风身边。一家人继续往前走。前面的土路被太阳晒得暖和和的,两边麦苗青葱葱的。麦穗走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顾长风的手背。他没低头看,手指慢慢伸过来,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住了。掌心相贴的时候她感觉到他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终于把一件搁了很多年的事攥实了。两个人在土路上并肩走,前面三个孩子追着跑,后面两个父亲一个婆婆一个亲娘一个哥哥一个妹妹散散漫漫地跟着。麦穗握着他的手,觉得那些年的事到这一刻才真正过去了。柴房里的那夜过去了,赵家婶子床前那三年过去了,营区门口那天的冷风过去了,都过去了。她身边的人还在这里,手心暖烘烘的,攥着她往前迈步,一步接一步,稳稳当当的。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砖地上。周月琴挎着满篮子年货先进了门,嘴里招呼着东西放堂屋,别堆门口。陆淑云从顾长宁手里接过两兜子冻梨,颠了颠说沉得很。顾明远和高长远走在最后头,两个老头还在为那卷红纸的尺寸拌嘴,一进门就摊开在桌上比划开了。
知微在顾长风怀里彻底醒了,精神头十足地指着院里晾衣绳上的花被单喊。顾长风把她放下来,她站稳了就撒腿往知非知行跟前跑,三个孩子凑在一处,蹲在院子里拿树枝捅蚂蚁窝。知非拿树枝戳一下,知行就凑过去看,知微蹲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哭,拍拍手又爬起来。麦穗站在廊下看着,嘴角弯了一下。顾长风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可麦穗知道他想说什么。集市上那场相遇像一潭水里投了块石头,涟漪荡到现在,终于慢慢平了。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正午的光线里轮廓分明,鼻梁挺直,下巴上有一小片没刮净的胡茬。她伸手在他下巴上刮了一下,指甲蹭过那片粗粝的皮肤,发出细小的沙沙声。顾长风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麦穗把手缩回来,说:胡茬长了。顾长风摸了摸下巴,说:早上忘了刮。麦穗说:然后她进屋去了。
午饭是炖鱼。周月琴在灶台前忙活,陆淑云给她打下手,两条鱼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酱油和糖的香味飘了满院子。顾长宁在堂屋里把赶集买的泥人摆成一排,给它们起了名字,又觉得不好,又换了一排。高怀瑾在旁边看着她折腾,手里剥着从集市上买的橘子,剥好了掰一半递给她。顾长宁接了塞嘴里,含混地说了句谢谢怀瑾哥。高怀瑾把那另一半也递过去了,顾长宁摆摆手说你自己吃,他就自己吃了。知非和知行被顾明远叫过去认对联上的字,一个认了个字,一个认了个字,都被夸了。知微坐在外婆腿上玩一个空罐子盖子,拿盖子在炕沿上敲,铛铛铛的,节奏倒挺匀。
吃完午饭麦穗收拾碗筷端进厨房。顾长风跟进来了,站在水池边,伸手把她手里的碗接过去,自己拧开水龙头开始洗。麦穗站在旁边,手里空了,看着他弯腰在水池前洗碗的背影。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碗沿都转着圈抹过去,冲干净了放在旁边的沥水架上。水流哗哗的,他肩胛骨的线条在棉袄底下隐约动着。麦穗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当年,在接待室,你为什么要帮我?顾长风的动作停了一下,水还在流,他手里那只碗泡在水里。隔了几秒,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买接待室见你第一面,我就觉得好熟悉,对你一种莫名的情切感想接近你!麦穗没说话。顾长风又说:在发生那晚的事后,我就一直在找那晚的女生是谁,可我当时不清醒,也根本没看清你的脸。刘梅找到我说那晚是她,可我对她就是一种莫名的反感,她靠近我,我就本能的不舒服。直到遇到你,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让我不自觉想靠近你。当你再次找我说那晚的人是你时,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不敢表现出来,怕把你吓跑了!那晚的人是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