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宁盛世第二年。
距离东征凯旋已过三月,大宁四海归一的盛况,早已从朝堂漫到了民间每一寸土地。
北起瀚海贝加尔湖,南至南海崖州,西越葱岭碎叶城,东绝沧海冬阴列岛,万里疆域尽入大宁版图。
这是开国三百年来未有之大一统,也是自先秦之后,再次拓地至四海之极。
赵弘御极十七年,推新政兴格物修铁路整军备,一路扫平积弊,到今日终成圆满。
京城朱雀大街上,青石板扫得发亮,两边的商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粮行铁器铺茶肆,幌子飘出半丈远。
挑担的货郎走街串巷,铜锣敲得响亮,摊子就摆在街边,不用人守,转头去巷口送趟货,回来筐里的东西一个不少。
孩童光着脚在街上追纸鸢,跑丢了腰间的银锁,哭着回去找,早被路过的脚夫捡了,蹲在原地等着,见了孩子笑着给挂上,塞颗糖就走。
外城的里坊门从春末就没再关过。夜里家家只掩着门,不用上闩,也从没听过谁家丢了东西。
街巷拐角的施粥棚早撤了,城里早已没了乞丐。朝廷给无地的百姓分了田,连流民都安置去了新拓的疆土,人人有地种有活干有饭吃。
坊间老人都说,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太平的世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这才是真的盛世。
四方故地也早已安定下来。
漠北设安北都护府,镇北侯周崇坐镇,开了三百万亩屯田,过往的游牧部族纷纷内附。
朝廷给盖了房子分了牧地,原本逐水草而居的牧民大半都定居下来,农牧两兴。
边境的烽火台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处驿站和商栈,茶盐布匹换皮毛马匹,日日都有商队往来。
南诏改安南行省,平南侯李定国推行改土归流,修了三条大渠,引澜沧江水灌田,今年头一季稻谷就丰收了三成。
山民们第一次不用靠天吃饭,家家户户都囤了余粮,不少人家还盖起了新瓦房。
西域都护府坐镇龟兹,定远侯耿忠护持丝路,三十六国旧地尽设州县。胡商的驼队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往东,满载着香料玉石地毯,直达京城。
沿途的烽燧都改成了驿站,商旅夜行都不用带护卫。
冬阴故地设东海司,靖海侯郑海领职,三批内地移民过去,每人分了二十亩地,耕牛种子都是朝廷给的。
沿海的港口重新开了,渔船商船来来往往,昔日的倭患之地,如今成了东海的鱼米之乡。
朝野上下,心气都足。
上月礼部率文武百官三上表,请上尊号“圣武皇帝”。
民间百姓早就口口相传圣君二字,家家户户都供着长生牌,不是供神佛,是供当今圣上,说他治下太平,让百姓过上了好日子。
赵弘拗不过朝野所请,最终允了尊号,定四月五日举行昭告大典,祭天祀地,昭告四海启宁盛世的奠定。
这些日子,京城到处都在筹备大典。天坛那边圜丘修了新汉白玉栏杆,仪仗队日日操练。
各地的主官也纷纷进京述职,就等着大典那天朝贺。
内阁次辅方恪领着六部,把大典的仪程四方的安置秋粮的征收,一件件理得井井有条。
前首辅方格自回京之后就一头扎进了格物院,几乎没在朝堂露面。朝野议论纷纷,却没人敢说半句不是。
毕竟灭四国定四海的大策,全是出自那位闲王之手。
有人说他功成身退是国士风骨,也有人说他抗旨屠戮失了圣心,是明升暗降削了实权。种种说法传得满天飞,当事人却半点不在意。
这天下午,大典最后一套仪程敲定,赵弘从奉天殿回了御书房,龙袍上的金线还沾着殿外的香灰。
案上堆着各州县的秋粮奏报,四方都护府的条陈,还有各地主官的觐见表,堆得老高。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角一份陆影刚递上来的密折上。
磁学院的七重线圈试验有了新进展,叶尘单次谐振已能举三百斤石锁。
“走,去格物院。”他撂下朱笔,顺手摘了墙上的素色披风披上,迈步就往外走。
陆影躬身跟在身后,半句不多言,手里捧着记事的折本,随时准备记录。
两人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便衣护卫,顺着朱雀大街往西去。
夜色里街灯昏黄,行人渐稀,没人认得这微服的帝王。
格物科学院分算学力学光学磁学格致五座院落,各有独立院墙,寻常工匠不许乱串。
磁学院在最深处,院墙比别处高半尺,门口守着两个学徒,都是叶尘亲手挑的嘴严人。见了赵弘,两人连忙躬身行礼,赵弘抬手嘘了一声,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立着那尊一人高的七重线圈,低沉的颤音裹在风里,嗡嗡的,像藏着一窝蜂。
方格背着手站在线圈跟前,叶尘凑在旁边,指着刻度盘低声报着参数,指尖还时不时调整一下侧面的变阻器。两人都没回头。
赵弘也没出声,抱着胳膊静静看。
只见叶尘点了点头,迈步钻进线圈正中的木平台,沉肩站定,伸手按了下侧面的机括。线圈的嗡鸣声陡然一变,从粗重的低鸣化作七层递进的细碎震动,像七根弦次第绷紧,震颤顺着地面传过来,连廊下的青砖都微微发麻。
叶尘闭着眼站了片刻,额角微微渗出汗珠,再走出来时,脚步都稳了几分。
他弯腰抄起脚边那只三百斤的青石板石锁,单臂稳稳举过头顶,还往上颠了两颠。脸不红,气不喘,跟拎着半捆柴似的。
赵弘手里端着的茶碗,不自觉顿了半分。他认得叶尘,半年前这小子扛半袋铜砂都喘,格物院的人都知道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来了怎么不吭声。”方格这时才转过头,看见廊下的赵弘,笑了笑,迈步迎上来。
叶尘也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石锁,拍了拍手上的灰,躬身行礼,“陛下。”
“免了。”赵弘摆了摆手,走到线圈跟前,上下打量了两眼铜壁上的细密螺纹,又看向方格,“格子,方才那就是磁谐振?力气涨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