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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阳。

十二旅旅部。

张廷枢,人不在辽阳。

他在沈阳,刚跟着张学良,忙完抚顺的事。

但是,他的命令,到了。

一封电报,从沈阳,拍到辽阳。

电报,很短。

短到什么程度?

译电员接过来,一看,就四个字。

拿下本溪。

驻守辽阳的十二旅,接到命令,没有片刻耽搁。

把任务,往下一压。

压给了,六三五团。

团长,白玉麟。

本溪,跟抚顺,不是一个路数。

抚顺,是满铁的。

挖煤,运煤,卖煤。

根上,是满铁,一家的产业。

本溪,不一样。

本溪,是大仓财阀的。

大仓这个日本财阀,胃口大,心思也深。

他在本溪,不光挖煤。

他还炼铁。

煤矿,挨着钢铁厂。

这边,从地底下,把煤挖上来。

那边,把煤填进高炉,点火,炼铁。

煤铁,一体。

挖出来,是黑的。

炼出来,是硬的。

所以,本溪这地方,最要紧的,不只是那几座矿井。

还有,钢铁厂。

高炉,不能炸。

平炉,不能砸。

轧钢的设备,不能毁。

拿下本溪,矿,要。

厂,也要。

这,才叫,完完整整,收家产。

六三五团,团部。

白玉麟,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吃饭。

他一听说要打本溪,手里的碗, 地,往桌上一搁。

站起来,就往外走。

集合!

全团,集合!

那架势,不像是要去打仗。

像是,自家的东西,被人占了,要去,往回拿。

迫不及待。

心驰神往。

部队,在操场上,列好了。

全团,两千多号人,黑压压地站着。

白玉麟,登上高台。

他站在台上,看着底下,自己的兵。

风,刮过来,吹得他军装,猎猎地响。

他忽然,笑了。

哈哈!

弟兄们!

知道,咱们今天,去干什么吗?

底下,没人说话。

收家产!

这三个字,白玉麟,喊得响亮。

本溪的煤,是咱们的煤。

本溪的铁,是咱们的铁。

本溪的高炉,是咱们的高炉。

日本人,占了多少年?

挖咱们的煤,炼咱们的铁,挣咱们的钱 ——

今天,该,还了!

他抬起手,往南,一指。

收回,我们祖宗的土地!

夺回,我们的钢铁厂!

夺回,我们的煤矿!

夺回煤矿!

夺回钢铁厂!

六三五团的弟兄们,喊起来了。

一声,叠着一声。

一声,高过一声。

两千多条嗓子,震得操场上,尘土飞扬。

慷慨,激昂。

誓师,完了。

部队,开拔。

营门口,摆着,一排大酒坛子。

酒,是老白干,烧刀子,辣得很。

出营门,一个人,一碗。

白玉麟,第一个,端起碗。

他看了一眼碗里的酒,一仰脖子,干了。

全团,一人一碗,喝得干干净净。

碗,往地上一摔。

辽阳到本溪,七十公里。

七十公里,是什么概念?

不是平地。

是,山路。

部队,出了辽阳,往南,一进山,路,就没了。

说是,有条路。

实际上,就是山民,踩出来的一条小道。

两边,是山。

山上,树,叶子黄了,落了,踩在脚底下, 地响。

路,一忽儿,往上爬。

一忽儿,往下溜。

上坡,气喘。

下坡,腿软。

两千多人的队伍,在山里面,拉成一条长线。

走了,大半天,没走出多少路。

白玉麟,骑在马上,马,也走不快。

他回头看了一眼,拖得老长的队伍,咂了咂嘴。

参谋长,跟在旁边,也是一身灰。

团座。

参谋长,掏出地图,看了看。

按这个速度。

我们,预计,二十七号,凌晨,可以抵达。

白玉麟,听完,眉头,皱着。

啧啧啧。

他一边啧,一边摇头。

没招呀。

咱们,要是有卡车,就好了。

装上车,一个油门,就到了。

参谋长,听了,没忍住,嘟囔了一句。

一个油门,也到不了。

白玉麟,扭过头。

嗯 ——

这个 ,拉得老长。

参谋长,一脸无奈。

没有路呀。

卡车,四个轮子,不是四条腿。

这种小道,人走,都费劲。

卡车,开进来,不卡在山里,就怪了。

白玉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回头,看了看那条,羊肠子似的山路。

也是。

他娘的。

六三五团的弟兄们,还在,奋力前行。

队伍,在山里面,走着。

有人,脚上,磨出了泡。

坐下来,脱了鞋,挑泡。

挑完,穿上鞋,继续走。

有人,饿了,摸出怀里的干粮,啃两口。

干粮,是硬邦邦的饼子,就着山泉水,往下咽。

军官,在队伍旁边,来回跑。

跟上。

别掉队。

掉队了,山里,有狼。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但是,队伍,没停。

参谋长,说,白天,得多赶路。

夜里,山路,不好走。

而在七十公里外。

本溪。

本溪煤矿,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本溪矿区,没有,浩浩荡荡的行军。

只有,鞭子声。

啪!啪!

一声,一声,抽在人身上。

还有,咒骂声。

日本话,中国话,混在一起,脏得很。

本庄繁,把辽宁的南满铁路警备队,全抽调走了。

调去吉林。

铁路,本来,就不通车。

警备队,守着,一条不跑火车的铁路,没用。

所以,都调走了。

按说,本溪的钢铁,也运不回日本。

铁路断了,煤和铁,运不出去。

按说,这矿,这厂,该停产。

但是,不。

没有停产。

一天,都没停。

矿上的日本人,心里,也憋着一股火。

铁路断了,东西运不出去,生意,做不成。

关东军,在前面,打了败仗。

他们这些,在后方的日本人,脸上,也无光。

火,没地方撒。

就撒在,劳工身上。

东北的劳工,本来,一天,就没有多少,休息的时候。

天不亮,下井。

天黑透了,上来。

现在,更狠。

一天,要干, 十四个小时。

吃的,是掺了沙子的,糠窝头。

睡的,是四面漏风的,工棚。

病了,不许歇。

歇了,就打。

打了,还得,接着干。

王老五,就在,这些人里面。

王老五,今年,才三十九岁。

但是,你看他,像六十的。

头发,白了一半。

脸上,一道一道的,全是褶子。

背,驼得,直不起来。

手,伸出来,黑乎乎的,指甲盖,全是裂的。

他在矿上,干了,十几年。

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壮实的汉子。

一顿,能吃,三个窝头。

一筐煤,百十斤,扛起来,就走。

现在,不行了。

身子,掏空了。

咳,天天咳。

咳出来的痰,发黑。

今天,他跟往常一样,下井,挖煤。

挖着,挖着,就觉得,胸口,闷。

喘不上气。

他放下手里的镐,想歇一下。

八嘎!

一个监工,看见了。

矮,挫,罗圈腿,穿着一身,脏了吧唧的,日本工装。

手里,拎着一根,木棍。

你的,偷懒的,干活!

他抡起棍子,就往王老五身上,抽。

王老五,挨了一棍子,咬着牙,想,继续挖。

但是,他的腿,软了。

眼前,发黑。

几个鬼子监工,围过来。

木棍,拳头,脚,往王老五身上,招呼。

王老五,倒在地上,缩着,护着脑袋。

他想喊,喊不出来。

胸口,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

然后。

他的身子,一僵。

不动了。

心脏,骤停。

王老五,猝死了。

死在,这里。

死在,他挖了十几年的,煤堆旁边。

但是,没有,怜悯。

那个矮矬子日本监工,看着,躺在地上,不动的王老五。

他没有慌。

他甚至,抬起脚,往王老五身上,踹了踹。

八嘎。

你的,大大滴,坏了。

装死的,干活!

他抡起棍子,对着王老五的尸体,啪!啪!啪!,就是几棍子。

毫不留情。

旁边的工友,都停了手。

他们看着,躺在地上的王老五。

老五!

一个跟王老五,同村的工友,扑上去。

他蹲下来,拉王老五的胳膊。

老五,你咋样?

老五,你说话呀!

怎么拉,都没有反应。

王老五的身子,开始发凉。

那个工友,颤抖着,把手,伸到王老五的,鼻子底下。

没有气。

他缩回手,愣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老五,死了。

这三个字,在矿井底下,传开。

老五死了。

王老五,没了。

那个日本监工,不耐烦了。

八嘎。

真是,晦气。

他挥了挥手,像是,赶一只,死了的牲口。

拖走,滴干活。

扔出去。

矿井里,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所有的劳工,都看着,地上,王老五的尸体。

三十九岁。

干了,十几年。

说没,就没了。

死后,连一句,整话,都没有。

只有,。

只有,。

人,活到这个份上,跟牲口,有什么,两样?

不知道是谁。

在人群里,吼了一声。

弟兄们!

不干了!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落进了,油锅里。

轰 ——

不干了!

干他,狗娘养的!

劳工们,吼起来了。

一双双眼睛,红了。

一双双手,攥紧了,手里的镐,手里的锹。

十几年的压榨。

十几年的鞭子。

十几年的,糠窝头,和,死人。

今天,到头了。

那个矮矬子日本监工,看着,围过来的,一群红了眼的劳工。

他,第一次,怕了。

他往后退,手里的棍子,举起来,手在抖。

你,你们,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一双双,冒火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