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城子的秋天,冷得比别处更早一些。
关东军临时司令部设在一座灰砖大院里,院墙高厚,四角筑着机枪掩体,铁门两侧各站着一个冻得鼻头发红的日本兵。院子里的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风一刮,枯叶贴着地皮打旋,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本庄繁站在二楼的窗前往外看,看了好一会儿。
他在等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他在等一顿饭的客人。
这顿饭,他已经琢磨了好久。菜式、酒水、座次、开场白,甚至每个人的站位和眼神,都被他在心里推演了无数遍。可推演归推演,真到了时候,本庄繁发现自己心里还是没底。
他叹了口气。
这事儿要是办成了,关东军在吉林的局面就能盘活。要是办不成——那就只能继续捧着张学成那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张学成。
想到这个名字,本庄繁就觉得嘴里发苦。
关东军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把张学成弄成吉林督军?要钱给钱,要枪给枪,要人给人,连熙恰这个老狐狸都搭进去了。可结果呢?
张学成干了什么?
上任第一天,穿着大帅服在长春城里游街,摆了十里仪仗,搞得跟皇帝登基似的。第二天,把吉林金库的钥匙挂在自己裤腰上,谁碰跟谁急。第三天,开始到处抓张作相留下的老人,审都不用审,直接上刑。
整个一土匪。
本庄繁真想一巴掌扇死他。
可他不能。张学成再烂,那也是张家的血脉。在东北这块地上,张家这两个字就值二十万条枪。老百姓认这个,旧军官也认这个。关东军初来乍到,想要稳住局面,只能借这张皮。
多恶心都得受着。
就像握着一坨屎,又臭又黏,你还不能扔,因为扔了它,手里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本庄繁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了即将到来的这个人身上。
张作相。
东北军的二把手,老帅的托孤重臣,在辽吉两省一呼百应的辅帅。
如果他能倒过来……
本庄繁不敢往下想了,越想心越热。
他转身问副官:“人到了吗?”
“张作相已经在路上了,五分钟到。”
本庄繁点了点头,整了整领口,下楼去了。
宴席设在一处清净的阁楼内。
这阁楼原来是东北军某位副师长的公馆,如今被征用来招待“贵客”。屋内烧着两个洋炉子,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寒风格格不入。
桌上摆着一套青花瓷餐具,是张作相喜欢的那种——本庄繁特意打听到的。旁边温着一壶绍兴黄酒,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勾得人鼻尖发痒。
张作相被几个日军押着走了进来。
说是押,其实更像是“护送”。日军士兵的刺刀都没上,走在两侧,步子也不紧,就是那眼神跟鹰似的,死死盯着张作相的每一个动作。
张作相的面色还可以。
在长春被捕时受的那点苦,现在已经缓过来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神。只是左边胳膊还吊着,白色的绷带从袖子里露出来,隐隐还能看见一丝发暗的血迹。
那是在长春近郊那场伏击留下的。
六次暗杀。
毒茶、车弹、山林伏击、车站藏爆、卫队内叛、近郊冷枪。
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本庄繁起身相迎,姿态放得很低,脸上带着笑:“张将军,请坐。”
张作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好酒好菜,没说话,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本庄繁亲自给他斟了杯酒。
“天气渐寒,张将军伤势如何?可有好转?”他关切地问道,语气真诚得不像话,好像对面坐的是自己多年的老友。
张作相没有回答。
他扭了扭脖子,把右胳膊伸出来,扶了一下左胳膊。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慢悠悠地开口了。
“哎呀,天开始变冷了。估计到了月底,就上霜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本庄繁怔了一下,旋即会意。
天冷了,上霜了,接下来就是雪。东北的冬天有多长,本庄繁不知道,但张作相太清楚了。每年十月飘雪,次年三月才化。漫长的五个月,冰封千里。
他是在说:我的时间不多了。
或者说,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但本庄繁装作没听懂,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张将军多虑了!东北的雪原,可是很壮观的啊!银装素裹,一望无际,别有一番滋味。将军在东北几十年,想必见惯了大雪,今年也不妨再看看嘛。”
言下之意:你别急着走,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
张作相闻言,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是啊。”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估计看不到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
却让本庄繁的笑容僵了一瞬。
张作相说的是雪吗?
是,但也不全是。
他说的,是他自己。
他已经在盘算自己的下场了。要么被关东军当筹码使完扔掉,要么找机会自我了断。张作相不是怕死的人。跟着张作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哪一个怕死?
只是这死法,得由他自己说了算。
本庄繁心里一沉。
他研究过张作相的为人。这个人是块硬骨头。当年老帅被炸死,照样咬着牙把张学良扶上马,稳定了东北局面。一个能在那种情况下还不乱的人,寻常手段是撬不开他的嘴的。
策反这种硬骨头,急不得。一次两次,都是投石问路。
得做好长期的准备。
本庄繁有的是耐心。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
张作相坐在对面,目光落在桌上的菜上。酱肘子、红烧鲤鱼、小鸡炖蘑菇、渍菜粉儿——都是东北家常菜。
他不禁有些恍惚。
这桌菜,跟自己家里过年时吃的也没什么两样。可这桌上坐的人,已经换成了日本关东军司令。
世事无常啊。
“张将军,”本庄繁开了口,打破了沉默,“你可知最近发生了什么?”
张作相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又被山东军那帮狼崽子给收拾了?”
“狼崽子”三个字,从张作相嘴里说出来,非但不带贬义,反而透着一股子亲昵和认可。
就像老一辈人说起别家厉害的后生,嘴上骂着“小兔崽子”,眼睛里全是欣赏。
本庄繁没有否认。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张作相笑得更深了,端起酒来,抿了一口。还是东北的烧刀子,够劲。
“张将军,”本庄繁沉声道,“确实,我们与山东军发生了冲突。这我不瞒你。但你或许不知道的是,这一仗不光是山东军打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作相的反应。
“还有你们东北军十二旅。张廷枢。”
“我儿子?”张作相猛然抬头,刚才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没了,眼里全是急切,“廷枢也参战了?”
“虎父无犬子啊。”本庄繁感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令郎与山东军新编十三师协同作战,进攻辽阳。山东军封锁东南西三门,强攻东南。令郎率步兵十二旅八千人,强攻北门。辽阳城只坚持了四个小时,战斗便彻底结束。我军五千守军,全部阵亡或被俘。”
张作相听得很认真。
本庄繁看得出,这个老家伙是真的关心儿子。也难怪,张廷枢是他一手栽培的,从小到大,从讲武堂到部队,倾注了无数心血。现在儿子打了胜仗,做父亲的,脸上有光啊。
可张作相听完之后,表情却慢慢收敛了。
“哦。”他应了一声,语气淡淡的,“那还行。”
还行?
本庄繁有些意外。
“不过,”张作相接着说道,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廷枢那孩子,是占了人家山东军的光。没有冯诺那小子,他打不了这一仗。这个,我这个当爹的心里有数。”
本庄繁眼睛一眯。
这老东西,不仅没上套,反而把话头引向了山东军。
他顺势说道:“张将军看得明白。山东军确实实力强劲。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山东军已经撤退了。”
张作相挑了挑眉。
“他们撤了。十五号就撤了。现在估计已经过了山海关。”本庄繁的语气很平稳,却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意味,“冯诺认为你们东北军不可靠,只留下一纸文书,掉头就走。”
“我知道。”张作相打断了他。
本庄繁一怔。
“我去过山东。”
张作相端起酒杯,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想什么。
“今年春天的时候,我去济南,待了几天。”
他慢悠悠地说着,神情里带上了一丝向往。
“我参观了他们的军队。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一群兵吗?”
本庄繁没说话,等着下文。
“那是一群嗷嗷叫的好兵啊。”张作相感慨道,声音里带着回味,“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营房是红砖大瓦房,玻璃窗透亮,冬天屋里有炉子,夏天屋顶有风扇。一天三顿,白面馒头管够,天天都能吃上肉。训练场上,一个比一个卖力,跟不要命似的。”
他顿了顿。
“更关键是装备。春田步枪,一水儿的美械。轻重机枪、迫击炮,配得比我们东北军的精锐师还多。那卡车,一辆接一辆,排成了长龙,从军营一直排到城外。”
本庄繁听到这里,脸色不由凝重起来。
山东的工业实力,关东军的参谋本部早就分析过了。青岛的卡车厂,烟台的汽车厂,威海卫的福特生产线,还有那绵延十几公里的军工复合体。
那些数字本庄繁都能背下来。
但从张作相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那时候我就在想,”张作相看着本庄繁,目光中竟带了几分戏谑,“冯诺那个小兔崽子,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这一群兵?”
他摇了摇头。
“我想了一路,从山东想到北平,从北平想到奉天。进了大帅府,看见少帅躺在床上抽烟,我还是没想明白。”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刻薄。
本庄繁心里却是一动。
张学良与张作相之间的矛盾,看来比外界传的还要深。张作相对这位少帅的不满,已经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
这或许就是突破口。
“张将军,既然山东军已撤,东北军独木难支。少帅又……身体欠佳,怕是难以应对危局。将军在东北德高望重,振臂一呼,应者云集。何不——”
“本庄司令。”
张作相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让本庄繁停住了话头。
“你自己信吗?”
本庄繁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张作相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盯着本庄繁。
“你说山东军撤了,我不否认。可他们为什么撤?因为怕了你们关东军?还是因为觉得东北军没指望?本庄司令,你比我更清楚。”
“辽阳一战,你们损失多少?一个中将,一个联队,两个炮兵联队,还有那一千五百骑兵。关东军才多少家底?这一下子折了多少?”
“现在你们在长春城里是能稳坐钓鱼台,可吉林各处的百姓服你们吗?各路的旧军官服你们吗?张学成那个小混蛋能镇得住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打过来,本庄繁的脸色逐渐阴沉。
张作相最后笑了一下。
“所以啊,本庄司令。你今天请我吃这顿饭,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他端起酒杯,一口干了,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张作相活了五十多岁,给老帅当了一辈子二把手。到头来死在日本人手里,也行。可让我给日本人当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做不到。”
阁楼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炉火偶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本庄繁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敲了几下,这是他在压抑怒火时的习惯动作。
很久,他才挤出一个笑容来。
“张将军言重了。今日只是叙旧,不谈国事,不谈国事。”
他招呼侍从添酒,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来,张将军,再饮一杯。”
张作相看着他的表演,忽然觉得好笑。
“本庄司令,你们日本人哪,就是这点没意思。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硬要装。”
他摆了摆手。
“酒不喝了,留着你自己喝吧。我该回去歇着了,这胳膊还有点疼。”
说罢,张作相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
几个日军士兵条件反射般地要上前。
本庄繁摆了摆手。
张作相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本庄繁一眼。
“对了,本庄司令。”
本庄繁抬头。
“下雪之前,你们最好还是想想怎么过冬吧。”
说完,张作相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本庄繁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宴席前,脸色铁青。
炉火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他端起张作相喝剩的那半杯酒,一饮而尽。
“过冬……”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颗苦涩的药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