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九月六日,辽东大地天光微亮。
夜色还没彻底褪干净,东边天际只勉强撕开一条灰蒙蒙的鱼肚白,晨雾裹着辽河平原的湿冷风,贴地席卷而过,吹得路边荒草哗哗乱响。
营口港区的对峙还悬在半空,暗流汹涌,可武青言手底下的头号愣头猛将——一营营长刘大虎,半点磨叽的心思都没有。
自打从团长手里接了地契、领了军令,这老哥直接原地亢奋拉满。
别的军官带队办事,讲究一个稳中求进、步步试探、留三分余地。
刘大虎不讲究这些虚的。
在他脑子里,逻辑简单粗暴、直来直去:
团长把地契给我,就是让我收地;
日本人占着我们的地,就是理亏;
我们手里有兵、有法理、身后还有重炮兜底,凭啥唯唯诺诺?
不用休整、不用观望、不用等天亮,接到命令的一瞬间,刘大虎直接吹哨集合,全营整装登车,半点不拖沓。
整整一营近八百山东精锐,清一色全套新式单兵装备,钢盔锃亮、枪械崭新、军纪如铁,没有一个拖后腿的孬兵。
数十辆军用重型卡车整齐列队,引擎轰然轰鸣,低沉的机械咆哮刺破凌晨的寂静,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车灯次第亮起,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撕开一道道刺眼的光柱,硬生生劈开辽东清晨的薄雾。
刘大虎根本不玩慢悠悠行军那一套,大手一挥,直接下令兵分三路。
数十辆卡车瞬间拆分阵型,左、中、右三线铺开,不绕路、不迂回、不藏不躲,堂堂正正、浩浩荡荡,如同三把寒光凛冽的钢铁尖刀,笔直插向南满铁路的核心咽喉——大石桥。
车队一路疾驰,风驰电掣,车轮碾过土路碎石,卷起漫天尘土,声势滔天。
车上的山东兵个个精神抖擞、眼神锐利,没人紧张,反倒个个憋着一股劲。
自打练兵出关,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早就看不惯小鬼子盘踞东北、霸占自家码头铁路、在自家土地上作威作福的嘴脸。
今天拿着正经官印地契,光明正大收自家国土,这种底气,是以往任何一支关内军队都不曾有过的。
三路车队齐头并进,速度飞快,朝着大石桥方向猛冲,一路畅通无阻,气势如虹。
而此刻的大石桥日军大营,完全是另一副松弛摆烂的模样。
大石桥,南满铁路至关重要的枢纽节点,扼守营口、海城、奉天三线要道,属于关东军重点布防的铁路命脉据点。
驻守此地的,是关东军独立第七守备大队——专门负责南满铁路南段防务、看护铁路附属地、管控大石桥枢纽的专属守备部队。
整个大队满打满算,正规在编兵力三百五十人出头。
人数不多,但胜在占地优势、法理霸占优势,盘踞大石桥多年,平日里在这一亩三分地横行霸道,嚣张惯了。
而坐镇此处的最高指挥官,正是陆军中佐佐藤真吉。
要说这个佐藤真吉,那绝对是关东军里的人精中的人精、滑头里的天花板。
他这人,没半点武士道的死硬血性,更没有少壮派军官那种狂热的扩张野心。
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两个字:投机。
换句大白话,就是一条看人下菜碟、哪边风大往哪边倒的“墙头草老油条”。
早年关东军少壮派气焰滔天、一手遮天的时候,他立马跟风站队,天天把扩张、圣战、帝国荣光挂在嘴边,逢人就吹武士精神,装得比谁都狂热;
后来一夕会势力崛起,掌控关东军话语权,他转头就加入一夕会,变脸比翻书还快,立场切换丝滑无比,半点心理负担没有。
在外人眼里,尤其是他的顶头上司眼里,佐藤真吉就是个坚定的帝国主战派、铁血强硬军官,堪比板垣征四郎那般激进好战,遇事必定强硬到底、寸土不让。
可只有佐藤真吉自己心里门儿清:
什么圣战荣光、什么帝国霸业,都是虚的。
保住自己的官位、安稳混日子、不背锅、不送死、安安稳稳熬资历升官,才是真的。
他表面狂热、内心怂软,看着凶神恶煞,实则畏畏缩缩,欺软怕硬,捡软柿子捏,遇硬茬立马认怂。
也正因为他伪装得太好、演戏太真,整个关东军高层,包括守备队司令官森连中将,全都被他骗得死死的。
所有人都默认:佐藤真吉驻守大石桥,遇敌必战、遇挑衅必反击,是个靠得住的强硬派。
此刻,天刚蒙蒙亮,大石桥日军大营一片慵懒松弛。
三百五十个鬼子兵,一大半都在营区休整睡觉,岗哨懒洋洋杵在路口,眼神涣散,根本没半点战时戒备的样子。
折腾了一整晚,听闻山东军昨夜大举登陆营口,港区动静极大,营区虚惊一场,紧绷的神经熬了一整夜,早就疲惫不堪。
佐藤真吉更是熬得眼皮发沉,浑身疲惫。
后半夜一直守在值班室接情报、等指令,熬到天光将亮,本以为风波暂歇,能安生喘口气,准备摸鱼补个回笼觉。
就在他脱了军装外套、松了武装带、准备躺床休息的前一刻,值班室的军用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铃声急促尖锐,在安静的值班室里格外吓人。
佐藤真吉心里一紧,不敢怠慢,赶紧伸手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守备队司令官森连中将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的声音,语气冷静得近乎冰冷,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字字都是军令:
“佐藤君,即刻起,大石桥守备队全员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佐藤真吉瞬间站直身体,神色一肃,连忙应声:“嗨!”
森连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高层的审慎与凝重,句句敲打在佐藤心头:
“记住核心禁令,绝对禁止主动挑衅山东军。”
“根据本庄繁司令官最新通报,昨夜登陆营口的山东部队,绝非杂牌乌合之众,兵力规模足足一个整编摩托化步兵团,更附带一整个重炮团编制,列装一百五十五毫米重型榴弹炮。”
这句话一出,佐藤真吉心里猛地一咯噔,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155毫米重炮!
那是什么概念?
是攻坚屠营、抹平阵地的杀器!
他手里就三百五十个守备步兵,只有重机枪、掷弹筒的轻装配置,没有一门重炮、没有坚固永备工事、没有增援预备队。
真要是开打,人家一轮重炮洗地,整个大石桥大营直接灰飞烟灭,他这点人马,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森连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令:
“你的任务,守好防区、严守底线、被动防御即可,绝不准率先开枪、绝不准主动滋生事端,避免给对方开战借口。明白?”
佐藤真吉连忙低头躬身,语气恭敬又诚恳,态度端正到极致,一副誓死遵从军令、严守职责的模样:
“嗨!中将阁下!属下绝对严格遵从司令部指令,克制隐忍,绝不主动挑衅,绝不擅自滋生冲突,请阁下放心!”
他嘴上答应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表现得完美无缺,堪称军中模范下属。
电话那头的森连中将微微颔首,心底十分满意。
在森连的认知里,佐藤真吉素来强硬铁血、作风彪悍,是有名的主战派。
如今连他都表态隐忍克制、绝不妄动,那大石桥防线必定稳如泰山,绝不会出乱子。
一句指令,彻底给佐藤真吉吃了定心丸。
不主动挑衅、不许开战、被动防守就行?
那简直太合他心意了!
不怕不打仗,就怕被迫打仗。
能不战、能摸鱼、能不背锅,这就是最好的差事。
挂断电话,佐藤真吉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彻底放松,脸上的严肃庄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松弛的惬意。
吓死他了,还以为要硬刚山东精锐、要顶着重炮开战,原来是让他苟住就行。
熬了一整晚,困意瞬间席卷全身,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摆摆手,彻底放下心防。
没事了。
山东军再厉害,只要自己不惹事、不开枪、乖乖苟着,就没他的责任、没他的风险。
剩下的事,跟他没关系,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有事上面司令部扛着。
佐藤真吉慢悠悠躺回床上,心里美滋滋的,打算补个舒服的回笼觉,把熬夜缺的觉全部补回来。
营地安稳、军令宽松、不用打仗、不用拼命,简直是神仙摸鱼日子。
可他万万做梦都想不到——
他想苟,有人根本不给他苟的机会!
山东军的猛将刘大虎,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隐忍、什么叫克制、什么叫循序渐进。
三路钢铁洪流,八百精锐战士,数十辆卡车狂飙突进,已经风风火火杀到大石桥外围,距离日军大营近在咫尺!
就在佐藤真吉刚闭上眼睛、睡意刚涌上来,还没来得及入梦的瞬间——
卧室门外,传来一阵连滚带爬、慌不择路的急促脚步声!
一个日军二等兵,脸色惨白、满头大汗、眼神惊恐,连基本的军仪都顾不上了,慌慌张张冲进卧室,跑得太急,脚下一绊,“啪叽”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板上!
摔得浑身生疼也顾不上爬起来,小兵手脚并用地撑着地面抬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极致的恐慌,破音大喊:
“报告!队长阁下!大事不好!紧急情况!”
睡梦边缘的佐藤真吉被这刺耳的喊声猛地惊醒,心头一慌,一脸不耐和烦躁。
他这人平日里伪装狂热暴躁,私下里脾气其实格外佛系,能苟则苟、能忍则忍,极少发火。
此刻被硬生生打断睡觉,也只是皱着眉头,一脸不情愿地从床上坐起来,语气慵懒又烦躁:
“慌什么!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摔在地上的小兵哪里敢慢慢说,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满是崩溃:
“山……山东军!是山东军打过来了!!”
“外面来了几十辆军用大卡车!密密麻麻全是兵!全速朝着大桥冲过来了!他们……他们要强登大石桥!我们岗哨拦不住!根本拦不住啊阁下!”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佐藤真吉头顶!
刚刚还想着苟住摸鱼、安稳睡觉的佐藤真吉,瞬间脑子一片空白,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纳尼?!
山东军真的来了?!
而且是直接冲桥、直接压境、根本不打招呼?!
前一秒司令部还特意叮嘱,对方有重炮团、有155重炮,战力恐怖至极,让自己千万隐忍、千万别惹事。
结果下一秒,人家直接兵临城下、堵到家门口了!
佐藤真吉瞬间睡意全无,吓得一激灵,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瞳孔骤缩,脸色煞白。
顾不上穿衣、顾不上整理仪容、顾不上一脸懵圈,他反手一把抓过床头悬挂的武士刀,握在手里,转身就往门外狂奔!
一边冲,一边用嘶哑慌乱的声音疯狂嘶吼:
“哈压库!哈压库!!”
“全员集合!紧急集合!全大队立刻集结备战!!”
尖锐刺耳的军营集合哨,瞬间划破大石桥清晨的宁静!
凄厉的哨声穿透营区每一个角落,尖锐、急促、慌不择路,满是仓皇失措。
原本松松散散、大半还在睡觉的日军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三百五十个鬼子兵,睡眼惺忪、衣冠不整、乱七八糟从营房冲出来,有的没戴钢盔、有的没穿军装、有的鞋带都没系好,慌慌张张列队,乱作一团。
原本常年驻防、自诩稳固无敌的大石桥日军防线,这一刻,尽显慌乱、狼狈、不堪一击。
三百五十名日军,面对三路狂飙而来、杀气腾腾、装备精良的八百山东精锐,外加身后随时可以覆盖全场的重炮威慑,从士气、气势、战力、底气,全方位被碾压得干干净净。
营区之内,人心惶惶、军心大乱。
营区之外,烟尘漫天、铁流奔腾。
刘大虎的三路钢铁尖刀,已然稳稳抵近大石桥桥头,居高临下,盯着乱作一团的日军大营。
佐藤真吉站在乱作一团的军营里,握着武士刀的手心全是冷汗,脸上伪装多年的狂热铁血,彻底绷不住了,只剩下实打实的慌怂与无措。
他终于明白——
今天这事儿,根本不是他想苟就能苟过去的。
山东军,是真的敢来、真的敢堵门、真的敢收地!
而他这个墙头草怂货,被迫顶在了枪口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