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个周末的休息,艾琳娜的状态有所恢复。
周一早上走进交易室时,她的脚步比上周五轻快了一些,甚至还在经过苏菲身边时点了一下头。
但她低估了一件事。
上周五的那一百七十四笔交易,只是开始。
今天摆在她面前的,是整整六个小时的持续高速运转,每笔交易之间几乎没有超过两分钟的停顿。
开盘后十五分钟,她就做了十八笔。
盘口上买单和卖单交替出现,价格像波浪一样来回推送。
她在每一波小浪中进出,赚两三个价位就跑,亏一个价位就砍。
九点半,她的收益率到了百分之一点二,比上周五同时间段稍高。
十点,收益率到了百分之二点一。
她心里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已经开始适应了。
但十点半之后,盘口突然变难了,wtI的报价在上方遇到了密集的卖单压力。
每次她做多进场,价格都推不上去;做空进场,价格又砸不下来。
她连续做了五笔,三亏两赚,总体倒亏了几万美元。
更麻烦的是,她的眼睛开始发涩。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往她眼球上蒙了一层薄纱,数字和报价变得有些模糊。
她揉了揉眼眶,用力眨了几下,又盯着屏幕,但手速明显比上午慢了。
苏菲注意到了那个变化,在记录本上写了一个时间点,但没有开口。
林小福那边仍然在高速运转。
他的声音穿过隔断时,语速比上周五又快了半拍。操盘手们的键盘声像雨点一样密集,几乎没有间断。
“铝,五千手,空,分批平,每批两千五,间隔三十秒。”
“锌,三千手,多,市价,成交后十秒内平掉。”
“黄金,四千手,空,市价,两分钟内完成。”
大宗商品主管在旁边统计:
上午两个半小时,林小福累计交易超过三百笔,总收益率百分之十一点四。
这意味着他在上午已经赚了一个亿,还多。
艾琳娜没有听到那个数字。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的屏幕上。
盘口仍然在窄幅震荡,但她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了。
她开始加大手数,从每笔五百手加到一千手,甚至有两笔她下了两千手。
手数越大,波动带来的盈亏就越大。
一笔两千手的多单,价格向上跳动五美分,就是十万美元的利润。
但同样,向下跳动五美分,也是十万美元的亏损。
她连续做了六笔大手数交易,三赚三亏,总体盈利不到两万美元,但她的心跳却像跑完了一百米冲刺一样剧烈。
下午两点,她的眼睛已经开始发红,眼底充血的那种。
她盯着屏幕太久,眨眼的频率明显降低了,眼球表面干燥得像砂纸。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力正在下降。
一笔交易她明明看到上方卖单在堆积,应该做空,但她的手指却敲下了买入键。
进场之后她才反应过来,想取消,但已经成交了。
价格随即下跌,她只能硬着头皮砍掉,亏损五万美元。
她狠狠锤了一下桌面。
林小福没有看这边,但他似乎什么都知道。
“别砸键盘,砸坏了赔钱。”
“谢特!”
艾琳娜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很低,只有苏菲听见了。
苏菲没有笑,只是在记录本上又添了一笔。
收盘时,艾琳娜的汇总数据出来了。
全天总交易次数两百一十三笔,总盈利七百三十万美元,收益率百分之七点三。
这是个不错的数字,比上周五好了一点,但她整个人像被掏空一样。
她无力地靠在椅背上,脖子往后仰,盯着天花板,两只手臂垂在椅子两侧,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苏菲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桌上:
“你今天做了两百多笔。”
“我知道。”
她目光呆滞,声音沙哑的像砂纸磨过木板。
“我数着呢。”
“明天还要继续。”
“我知道。”
她坐直身体,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慢慢站起来,走出交易室。
她的背影有些摇晃,像是随时会歪倒,但她的脚步没有停。
周二早上,艾琳娜走进交易室时,安德鲁和艾米莉亚同时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眶有些发黑,明显没有睡好。
但她还是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把键盘拉近,深呼吸三次。
林小福没有看她,他已经站在了自己的位置上,等待开盘。
苏菲走到艾琳娜旁边,把一杯加了盐的温水放在她桌上。
“喝这个,补充电解质,你昨天出了不少汗。”
艾琳娜没有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盘口开始跳动。
她的手随即启动,像一台重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重复那套熟悉的动作——
盯盘口,找失衡,进场,出场,进场,出场。
但今天的节奏比前两天更艰难。
市场似乎进入了某种混沌状态,wtI和布伦特之间的价差在扩大又在缩小,消息面上没有明确的方向,程序单和散户单混在一起,盘口的挂单厚度时深时浅。
她在一笔交易中做多了布伦特,同时做空了wtI,试图利用两个市场的价差套利。
但价差并没有像她预期的那样收敛,反而扩大了。
她手里的两张单子同时出现浮亏,账面亏损接近二十万美元。
她咬着下唇,盯着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价差还在扩大。
“别傻看着!”
林小福的声音从隔壁传来,语速极快,几乎没有停顿。
“砍掉!同时砍!立刻!”
她立刻执行了。
两张单子同时平仓,亏损定格在二十五万美元。
她瞪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然后迅速移开目光,切换到下一笔交易。
亏了就亏了,忘掉它。
但她发现自己的速度确实慢了。
手指在键盘上的移动不再像前两天那样灵活,她必须用余光确认自己敲下的每一个键是否正确。
有一次她差点把买入敲成了卖出,在最后一刻收住了手指。
下午,林小福连续发出了一批快速指令,覆盖铜、铝、锌、镍四个品种,指令之间的间隔被压缩到五秒以内。
操盘手们的键盘声像连发的机关枪一样密集,整个交易室充满了高速运转的紧绷感。
艾琳娜被那种气氛裹挟着,也不自觉地提高了速度。
她连续做了十几笔交易,每笔持仓时间不超过一分钟,大部分盈利,少数亏损。
此时,她的胜率重新回到了六成以上。
但她的眼睛更红了,眼眶周围的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高度集中的注视而酸胀不已。
她不得不在每笔交易的间隙闭一下眼睛,哪怕只有一两秒钟,让眼球重新湿润一下。
周二收盘,她的收益率是百分之五点九,比周一低了一点。
周三是百分之四点七。
她的速度明显比前两天慢了,交易笔数从两百多笔降到了一百八十多笔。
她的决策速度在下降,有几笔交易她犹豫了接近十秒才做出判断,结果价格已经远离了她的进场点。
林小福仍然没有干预。
他的声音偶尔穿过隔断,但都是对着他自己的操盘手发出的指令。
只有在艾琳娜明显犹豫时,他才会从那些指令中抽出半秒,砸过去一个字:
“砍!”
那个字像一根针,每次都能刺穿她的犹豫,让她重新清醒几秒钟。
周四,艾琳娜走进交易室时,脚步明显有些虚浮。
她坐下来之后,花了大约十秒钟才把手放在键盘上。
她的脸色发白,眼圈发青,整个人看起来像三天没有合眼。
苏菲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状态,低声询问:
“你昨天晚上睡了几个小时?”
“不到五个小时。”
艾琳娜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
“但是一直在做梦,梦里的报价来回跳,我伸手去敲键盘,键盘是软的。”
苏菲没有接话,只是把一杯热茶放在她桌上,然后退开了。
开盘后,艾琳娜的节奏完全变了。
她不再追求每笔交易都盈利,而是降低了手数,减少风险敞口,宁可少赚也不要大亏。
她把每笔交易的手数从一千手降到了三百手,交易频率也从每分钟两到三笔降到了每分钟一到两笔。
她的心态从“我要赚多少”变成了“我要活过今天”。
林小福那边仍然在高速运转。
周三那天他的日收益率是百分之十九点一,周四是百分之十六点八。
九亿本金每天都在滚,利润每天转出,账户里永远只有那九亿。
二十多天的持续积累,他账外的利润已经堆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但艾琳娜没有心思去关注那个数字了。
她只盯着自己面前的那一亿本金,只盯着wtI和布伦特的盘口报价。
周四收盘,她的收益率是百分之二点三。
那行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长舒一口气,慢慢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一尊石像。
当天,苏菲的记录里留下一行备注——“状态临界。”
1990年9月28日,星期五,九月最后一个交易日。
艾琳娜走进交易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状态很差劲。
嘴唇干裂,脸色灰白,眼睛里布满血丝,走路时甚至微微晃动了一下,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苏菲快步走过去扶住她。
“你今天可以不操作。已经连续五天的高强度交易了,精神跟不上的话,亏钱的概率很大。”
艾琳娜看着她,花了几秒钟才组织好语言。
“No!今天是最后一天,我只要撑完今天就够了。”
她坐到椅子上,把键盘拉近。
她的手指放在键帽上,指尖没有用力,只是那么搭着,像是在用那一点点触感来确认自己还在清醒状态。
七点四十五分,伦敦开盘,布伦特原油报价在屏幕上亮起来。
艾琳娜的手动了。
她的动作和一周前完全不同了,没有那种紧绷的锐利,也没有那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所有的多余能量都已经被消耗殆尽,只剩下了最基本的、最程序化,却是最纯粹的执行力。
她看着盘口,然后敲下一笔买入,二十秒后敲下平仓,盈利两万。
下一笔,亏三万,砍!
下一笔,盈利一万五,平。
……
她的操作变成了机械式的流水线作业,每一笔交易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进场、出场、进场、出场,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没有多余的思考,甚至连情绪都没有了。
她的大脑像一台快要过热的计算机,把所有的计算能力都压缩到了最低限度,只保留了一个核心功能——判断盘口失衡,执行交易。
林小福那边,今天似乎也在加速。
他要在九月结束前把所有的利润全部落袋为安,不留下任何敞口过夜。
他的指令比前五天更密集,操盘手们的键盘声几乎连成了一片,几乎没有任何间隙。
但艾琳娜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一块屏幕,wtI和布伦特的报价在跳动,盘口上的买单和卖单在变换。
她看着它们,然后执行,执行,再执行。
中午,她没有吃午餐。
苏菲端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她没有碰,直到一个小时后汤彻底凉了,她看都没看一眼。
下午三点,她的速度明显又降了一档。
她的手指开始在键帽上出现轻微的颤抖,每敲一个字都像是在消耗最后一点体力。
但她没有停。
她不断提醒自己:
还有两个小时,就剩最后两个小时。
下午四点,她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了。
她每做完一笔交易就要闭一下眼,有时候闭到两秒钟,然后猛地睁开,再看盘口,再执行。
苏菲站在她身后,手心攥着一把汗。
下午四点四十五分,距离收盘还有十五分钟。
林小福那边的指令开始收尾,各品种的仓位在稳步平掉,汇总数据正在快速刷新。
他今天上午已经做了十二个点的利润,下午又加了九个点,全天收益率超过了百分之二十一。
艾琳娜那边只剩下了最后一组仓位,wtI的一张多单和布伦特的一张空单,价差交易。
她在收盘前五分钟同时平掉了这两张单子,盈利不到一万美元。
然后她把键盘推回原位,靠进椅背里。
她的目光仍然落在屏幕上,但已经不再聚焦了,像是在看一片模糊的光斑。
收盘铃响起,屏幕上跳出了最终的结算数据。
苏菲快步走过去,看了一眼那行数字,然后清了清嗓子,念了出来:
“艾琳娜·洛克菲勒,九月二十一日至二十八日,六个交易日。
一亿美元本金,累计总盈利七百八十万美元,总收益率百分之七点八。”
交易室里安静了片刻。
操盘手们转头看向右侧的区域,看到那个靠椅背仰着头的女人。
她的两只手还在轻微地颤抖,眼睛虽然睁着,但视线已经涣散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没有人能听清。
苏菲弯下腰靠近她:
“你说什么?”
艾琳娜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像从很远的隧道里飘过来:
“我……再也不想看到石油了……”
苏菲愣了一下。
然后艾琳娜闭上了眼睛。
一秒钟后,她的头往旁边一歪,整个人像断电一样软在了椅子上。
她的手从键盘上滑落,垂在椅侧,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安德鲁猛地站起来,艾米莉亚也跟着站了起来。
林小福从隔断另一侧走过来,看了她一眼,然后蹲下身,把手指按在她的手腕上,测了一下脉搏。
跳动很快,但不乱。
“没事,累虚脱了。”
他站起来,吩咐苏菲:
“叫人送她回去,多喝盐水,别让她吃安眠药,让她自然睡。”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歪着头、嘴角还挂着一条口水的脸,嘴角微微翘起。
“第一次能撑成这样,还行。”
苏菲狠狠白了他一眼:
“还行?她都快废了。”
林小福没有反驳。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区域,看了一眼汇总数据,屏幕上显示着九月最后一个交易日的结果。
全天收益率百分之二十一点三,九亿本金,单日利润一亿九千多万。
加上前五个交易日,整个九月后十天,林小福的累计净利润已经超过了十四亿美元。
他把那行数字记在脑子里,然后关掉了终端机。
苏菲安排人把艾琳娜搀扶出了交易室。那姑娘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发软,几乎是被两个人架着拖出去的。
经过走廊时,她的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带着模糊的鼻音,像是还在跟盘口做最后的挣扎。
苏菲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半天,终于听清了那句断断续续的话:
“别……别让我再看见……那三台……屏幕……”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了下午五点整,九月二十八日就此落幕。
高点,马上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