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1990年元月。
大摩为林小福准备的办公室在四十七层,落地窗对着中央公园,冬天的树秃得干干净净。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林小福、艾琳娜·洛克菲勒、一位大宗商品交易主管、一位日本市场分析师、两位风控人员、还有苏菲·摩根,她今天特意从华府飞过来。
林小福把纳贝斯克收购的简报推到一边。
“纳贝斯克的事,不管最后买不买得到,都要对外说‘我们还在考虑’。
买到,就接入USA网络。买不到,给对手添堵也不错,抬高他们的成本也是好的。
更何况,我们现在只需要一个噱头而已。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的下一步。”
他在白板上画了两条线,一条向下,一条向上。
“首先,做空原油期货。布伦特与wtI,现在开始建仓。等油价掉到十六到十八美元的时候平仓。
平仓之后,反手买入石油股,同时买入布伦特与wtI的看涨期权。”
他把白板笔放下,看向大宗商品交易主管。
“中东那边的情况你也清楚,所以你可以评估一下我们目前的仓位。”
大宗商品交易主管翻开笔记本。
“海湾局势一旦升级,油价会先涨后跌。市场会先恐慌性地推高价格,然后当恐慌退去,油价会暴跌。
如果我们在市场恐慌时做空,在价格回落后平仓,再反手做多,就能吃两波行情。
这个时间窗口可能不会太长。”
“有多长?”
“一旦美军的调动规模明确,市场就会开始定价。也许几周,也许一两个月。”
林小福点了点头。
“那就从现在开始建仓。第一批仓位不要太重,不要打草惊蛇。”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
“其次,通过大摩的通道,做空日本市场。买入大量的不记名看跌期权,尤其是日本机构卖出的那些。”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艾琳娜最先反应过来。
“你手里的那份看跌期权,不是已经卖给大摩了吗?”
“那是给大摩的好处,现在才是自己的杀招。”
林小福靠在椅背上,看着在座的所有人。语气不急不缓,却是满满的寒意。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花那么大的力气,把那份期权卖给大摩?
因为那份期权的对手盘是日本机构。他们卖出了看跌期权,以为自己赚了稳钱。一旦日经开始下跌,他们就要面对巨额赔付。
大摩手里拿着那份期权,可以找他们要账。而我们可以通过大摩的通道,在场外市场买入更多不记名的看跌期权。
这些期权的对手盘,还是日本机构。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两面夹击。”
大宗商品主管放下咖啡杯。
“那我们的风险敞口有多大?”
“看日经跌多少。如果日经跌破三万点,我们的收益会很大。如果日经跌破两万点,收益率会相当可观。
如果日经不跌,我们就亏掉期权费。
但是,小钱,亏得起。”
艾琳娜的目光在那些数据上停了一下。
“如果我们同时做空原油和做空日本,资金链撑得住吗?”
“撑得住。纳贝斯克那笔钱还在账上没动,星辰基金的现金储备也还没用完,大摩的授信也还在。
资金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时机,在于出手的节奏。”
林小福拿起笔,在白板的最下方画了一条横线。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我现在搞实业,搞电影,搞主题公园,看起来像个做实业的。但你们知道,我到底是靠什么起家的吗?”
会议室里没有人回答,艾琳娜替他答了。
“投机。”
“对,投机。当年在省港,我用中彩票的钱,开始炒黄金。
后来在日本、韩国、香港、美国、英国、德国,每一笔大的利润都来自投机。
别人以为我是做实业的,以为我是拍电影的,但我的底子,是投机。
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入股大摩的原因。”
他放下笔,看着所有人。
“纳贝斯克是工具,不是目的。我们不是为了买公司才做这些的,是为了让市场以为我们在做别的事。
买纳贝斯克,全世界都在看。
做空原油,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做空日本,只有我们和我们的对手盘知道。
这三件事之间没有直接联系,但它们会在同一个时间窗口里完成。
纳贝斯克是明线,原油和日本是暗线。
明线让人看见,暗线让人看不见。看不见的,才是赚钱的。”
他看了一眼苏菲。
“接下来的一周,我不在纽约,原油和日本的建仓由你们盯。艾琳娜负责日本那边,苏菲负责协调大摩通道。我过几天回来,看结果。”
“你去哪里 ?”
“我要去星辰基金那边一趟,给老丁派点任务。”
“什么任务?”
“大宗商品,多类目。”
“米斯特·林,大摩也有通道,这些好事不应该忘记大摩。”
大宗商品主管差点蹦起来。
“嗨,boy!”
林小福指指自己的脑袋。
“大摩的交易员都是有脑子的,但我需要他们——一点脑子都没有!”
……
一周后,大摩四十七层的交易室里,灯光比平时亮。
长桌上摊着几份大宗商品的实时报价单,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林小福站在中央,面前是一台终端机。
苏菲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没有喝。
安德鲁和艾米莉亚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前各有一份笔记本,上面什么也没写。
他们不是来学的,是来看的。
艾琳娜站在门口,身后是一位大宗商品主管,和一位负责日本市场的分析师,后面还跟着两个风控人员。
林小福从瑞士回来后,只休息了几个小时,就坐在了终端机前面。
大宗商品主管开口询问:
“米斯特·林,你要同时处理二十多个品种,信息量非常大。
我们的模型需要时间来处理数据,也许我们可以先用模型预判一下走势。”
“你们可以先预判,预判完了告诉我。”
林小福没有回头,手指已经悬在键盘上。
“但我不会等你们。”
他看了一眼屏幕,输入了第一批指令。
“小麦,做空。三千手,市价。”
终端机屏幕上跳出一行确认。
艾琳娜站在他身后,看着那行数字,没有问为什么。
日本分析师忍不住开口:
“米斯特·林,小麦的基本面不支持大规模做空——”
“我知道。”
林小福没有解释。
第二批指令已经出现在屏幕上。
“铜,做多。两千手,市价。”
大宗商品主管深吸了一口气:
“铜的基本面矛盾很大,库存数据不支持快速拉升——”
“我知道!”
这次林小福语气中充满了不耐烦。
第三批指令,几乎是同时输入的。
“白银,做空,五千手,市价。”
“原油,做多,一万手,市价。”
“大豆,做空,四千手,市价。”
“镍,做多,三千手,市价。”
……
指令像流水一样从终端机流出,速度比大摩分析员的模型输出还要快。
大宗商品主管站在后面,看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成交记录,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指令之间有逻辑,但不是他熟悉的逻辑。
林小福不是在按单个品种的逻辑操作,他是在按某种整体框架调度仓位。
那种框架,大摩的模型根本捕捉不到。
一个年轻的操作员站在后排,看着屏幕上那些跳跃的数字,终于忍不住向前一步。
“米斯特·林,镍的基本面不支持大规模做多,库存数据——“
“谢特!”
林小福站起身,三步就窜到那个操作员面前,伸手抓住他的椅背,把他连人带椅拉到旁边,自己坐回了终端机前,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操作员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没有再说出第二个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键盘敲击的声音。
苏菲看着他的背影,没有阻止。安德鲁握着手里的笔,始终没有落下一个字。
他们第一次发现,此时的林小福居然像一个暴君,根本不给你说话的机会。
艾米莉亚的目光从屏幕移到操作员的脸上,又移回屏幕。
大宗商品主管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翻开自己的记录本,开始记录那些指令的品种、方向和手数。
他把那些指令输入自己的终端,试图找到其中的逻辑,但屏幕上只跳出一行他无法解读的数字。
“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做——”
林小福的声音从终端机后面传出来,很硬、很冷,却异常清晰。
“就把那个该死的模型关掉。
模型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但不会告诉你‘现在’该怎么做。
差价就在那个空隙里,模型的延迟,就是你的对手盘。”
他没有抬头,下一批指令已经输入完毕。
“白银,平仓,五千手。”
“铜,加仓,一千手。”
“镍,平仓,三千手。”
“原油,加仓,五千手。”
“小麦,加仓,两千手。”
日本分析师站在后面,看着那些指令之间的时间间隔,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他根本没有在看单个品种的k线图。”
艾琳娜站在他旁边,低声回应:
“他在看仓位之间的联动,他是把整个市场当作一个整体来看的。”
操作员站在墙角,一直没有动。
他不知道该不该回自己的座位,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动,听着键盘的敲击声,像一首没有节拍的曲子。
收盘前,林小福把最后一批指令输入完毕,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苏菲。
“安德鲁和艾米莉亚,明天继续来看。
未来的S·L要开发这种软件,我们要做——高频交易,彻底杀死短线!”
没有理会旁人的震惊,苏菲放下咖啡杯。
“你不怕他们学不会?”
“现在学不会没关系,看到过就行。”
林小福站起来,走到两个孩子面前。
“做交易不是学技术,是在跟不确定性打交道。而所有的不确定,最后都会落到时间里。
直觉,直觉很重要!
很多事情,都需要在第一时间反应,更需要你第一时间做出决策!”
安德鲁若有所思,艾米莉亚看着他,像是在消化什么。
会议结束后,操作员没有回到座位。
他第一次意识到,那间办公室里坐着的,不仅仅是一个老板,是一个在一分钟之内,就看清了整个市场的人。
他不需要模型,他本身就是模型。
“嘿,boy!记住,你事后可以复盘,但绝对不要用你的疑问来浪费我的时间。”
说完,又告诉苏菲:
“等赚钱后,除了他们应得的,再拿出10%当分红。”
“耶——”
……
一周后,林小福平仓走人。
大摩大宗商品部,第二天的晨会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长桌上摊着上星期的成交记录,咖啡还没喝完,大宗商品主管指着纸上最后一行数字。
“一周,百分之三十。你们怎么看?”
那个日本分析师思考后先开口。
“他每天赚的不多,但每天都赚。百分之七、百分之三、百分之四、百分之五、百分之六——加起来刚好三十。
这不是运气,是……一种新模式。”
风控主管补充。
“没有一天超过百分之七。他把单日盈利控制在一个很小的区间里,既不贪多,也不冒险。这种纪律性,比方向感更难练。”
操作员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坐在那把椅子上被推开的感觉,那种被打断、被取代的瞬间,他还记得。
他觉得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但又似乎总是够不到。
大宗商品主管看了他一眼。
“你坐在他后面那几天,有没有注意到什么规律?”
操作员把咖啡杯放下,认真斟酌了一下措辞。
“他下指令的时间点不固定。有时刚开盘就下,有时等了一个小时才动手。
我一开始觉得是随机的,后来发现他是跟着盘口走的。”
“什么样的盘口?”
“比如白银那单,他在盘口看到有大单挂出来,然后立刻做了空。不到一个半小时就平了,赚了不到百分之三。
我感觉他不是在看K线,他是在看别人在干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日本分析师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放下笔。
“那他的策略就不是预测方向,而是识别对手。他知道谁会在这个位置买入,谁会在这个位置止损,然后他比那些人先到。”
主管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那我们能不能把他的操作模式写进模型里?”
操作员摇了摇头。
“写不进去。模型只能处理数据,不能处理那种速度。
他是在信息还没有完全展开的时候就做出了判断——或者说,他的判断本身就比信息更快。
它不属于数据,属于判断本身。那种判断没有规律可循,至少我们目前的工具捕捉不到。”
大宗商品主管合上面前的记录本。
“那就先把他的成交记录做成匿名案例,放进培训教材里。作为参考,暂时不当作模板。
至少,让新来的人知道,有一种打法是不需要模型的。”
……
同一天晚上,曼哈顿下城的一家私人俱乐部里,几个熟悉的面孔围坐在长桌边。
乔治·索罗斯坐在主位旁边,端着一杯红酒,听一位对冲基金经理讲完大摩那周发生的事。
索罗斯把酒杯放下,问了一句:
“他每天赚多少?”
“不太多。百分之三到七之间,连续一周,累计百分之三十。”
“那他的亏损呢?”
“没有亏损,每一天都是盈利的。”
索罗斯沉默了一下:
“那他做的不是判断,是收割。他在收割那些小幅波动的利润,不让任何一个仓位承担太多风险。
这种打法不靠方向感,靠的是对市场节奏的感知。”
坐在对面的一位宏观对冲基金经理接话:
“这种方法不是靠判断涨跌,是靠比别人快。
他在试验这种打法,而在场的人里,也许只有他真正理解了这种打法能走多远。”
索罗斯没有反驳:
“他的策略核心不是方向,也不是判断,而是时间差。他看的是价格运动的速度,而不是价格运动的方向。
这种打法不需要宏观判断,只需要对市场节奏的感知和快速反应的能力。
他在大摩展示的就是这个。
一种不需要模型、不需要基本面分析、不需要等待信号,只靠感知和执行来获取利润的方式。”
另一位投资人放下酒杯,微微皱眉。
“那他还是‘投机者’吗?”
索罗斯看向窗外,纽约的暮色已经沉下去。
“他一直都是投机者。他只是换了一种更快的投机方式。以前他赚的是认知的钱,现在他在赚时间的钱。
他比市场快,所以他赢了。如果有一天,有人比他更快,他就会输。
投资和投机都建立在判断之上,但他赢靠的不是判断有多准,而是判断有多快。”
……
那天深夜,高盛的交易室还亮着灯。
保尔森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翻着那份从大摩内部流传出来的成交记录。
他已经看过三遍了,仍然没有完全理解那些指令之间的逻辑。他拨了一个电话。
“这份记录是真的吗?”
“真的。大摩内部有人传出来的。”
“他一周赚了百分之三十?”
“对。”
保尔森挂断电话,把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林小福的时候,那个人说了一句至今还记得的话——
“明线让人看见,暗线让人看不见。看不见的,才是赚钱的。”
现在他看见了,也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明线是纳贝斯克,暗线是这一周的快速交易。
所有人都在看他买不买纳贝斯克的时候,他已经赚了百分之三十。
他对自己说了一句:
“也许他不是在投机,他是在利用别人的注意力在赚钱。让别人去看明线,他自己走暗线。
这种速度,是心智上的,也是行动上的。”
……
艾琳娜回到洛克菲勒家族的晨会时,长辈们已经听到了风声。
老洛克菲勒坐在主位,把她叫到旁边:
“听说林这周在大摩赚了不少?”
“赚了百分之三十。”
“怎么赚的?”
“每天赚几个百分点,连续赚了一周。不是靠判断方向,是靠速度。”
“速度?”
“他比市场快。别人还在算的时候,他已经平仓了。别人还在等信号的时候,他已经进场了。
他的盈利不是来自判断的正确,而是来自行动的及时。他赚的是时间差,不是价格差。”
戴维沉默了很久。
“他这是什么打法?”
“高频交易。他比市场先到,也比市场先走。
他赚的不是价格涨幅,而是时间差。他不需要看得很远,只需要比身边的人快半拍就行。”
戴维·洛克菲勒转过身来问了一句:
“那我们能学吗?”
艾琳娜摇了摇头:
“他的打法,别人很难学。不是技术问题,是习惯问题。大部分交易员习惯于等待确认信号,习惯于依赖模型和基本面分析。
他不需要这些。他需要的是一种随时可以做出判断的能力,一种不需要太多信息就能决定进出的能力。
学不来这种习惯的人,永远比他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