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七月二日，《明日边缘》首映式前四个小时。
下午的纽约，空气又湿又黏。就好像没拧干的毛巾贴在脸上，又像是穿着棉袄走进桑拿房。
（鬼天气，发汗也不是这么发啊！）
戴维破天荒地跟着林小福走进交易所。
一进门，嗡嗡的嘈杂声，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震得耳膜发酸。
戴维没来过这种地方，不是不想来，是用不着他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几百号人挤在交易池里，手里比划着，嘴里喊着，密密麻麻，简直是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
其实，林小福也没有去过交易大厅。
他以前在省港炒黄金时，都呆在汇丰的大户室。
对于这个世界的经济中心，林小福还是有心来‘瞻仰’一番的。
林小福领着一哥穿过人群，走到一个柜台前。
经纪人是老洛克菲勒主动帮忙约好的，姓格林，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秃了半边，但眼睛很亮。
他老远看见林小福，立刻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握手的时候手心是潮的。
“米斯特·林，下午好。我这里都已经准备好了。”
“多少？”
“四千万。杠杆开到最大，十倍。当前价位352.9。空单。”
戴维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他知道林小福就是靠炒黄金起家，也知道当初他在省港摩根大通，力克操盘人苏菲·摩根，让摩根家亏掉一亿刀乐。
他不担心林小福不懂的如何炒黄金，他的脑子正在计算。
四千万，十倍杠杆，四个亿的盘子。
黄金跌一块钱，赚四百万。
“你觉得能跌多少？”
“不知道。”林小福笑嘻嘻地回答，“但我觉得它会跌。”
格林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下，还是敲下去了。
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成交了。
戴维看着屏幕上的数字，352.9，绿色的，稳稳地定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它会跌？”
林小福想都不想。
“不知道，只是觉得。”
接着又冲戴维笑笑：
“嘿，老北鼻，只是小赌怡情，别那么紧张。”
赌博？
“你为什么不去拉斯维加斯？在那里，你赌起来会更来劲。”
虽然所谓的投机，和赌博也差不多。
但这样搞，一哥总觉得怪怪的。
“嘿，我的老北鼻，在这里赌博，和赌场里面没有太大区别。”
林小福对戴维的疑惑毫不在意。
“你知道么？
输赢这种东西，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如果我要在赌场输掉四千万，需要浪费很长时间。
而在这里，下注之后，压根不用去操心。
一切交给市场！”
这种话，戴维当然不会相信。
林小福的底子他当然调查过，就包括bbc当初在省港对他的采访录像，以及当初乐惠珍大记者对他的采访录音。
（第三十七章）
打死这个家伙都不相信，他会做这么没谱的事情。
“你来不来一手？”
林小福向一哥提议。
“我可没有你这么有钱。”
戴维耸耸肩。
“没关系，你可以从我这里买一手。”
一手黄金就是100盎司，按照金价来说，就是刀乐。
“也就是你半年的工资而已，你赌得起。”
林小福向一哥挑挑眉毛。
戴维摇摇头，虽然不乐意，但还是答应下来，很利落地给他开出支票。
“格鲁，我了解过你的发家史，你不像是一个……
嗯……冲动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赌身家？”
赌身家？
呵呵！
林小福与戴维坐上车，似乎很怀念当初在汇丰大户室的日子。
“老北鼻，你知道么？当年在省港，我帮凯瑟琳将她的几百万私房钱炒成了两个亿。”
说着，林小福的脸上露出满满地回忆。
“当时我就和她讲过，梭哈是穷人的艺术。
所谓‘赌’，只是一无所有时破釜沉舟的无奈。
有了一定身家之后，没有必要再去赌。
后来他们家的老家伙们不听话，结果又把自己赔进去。再后来……”
他当然不会和老特务完全交底。不过仔细想想，林小福已经有两年多没有接触金市了。
“那你今天这是？”
戴维没有继续过去那个话题，但是今天……
“今天电影首映，花钱买个好彩头。”
？？？
戴维的脑袋上冒出三个问号。
“如果黄金赚钱了，那就说明影片一定火。”
“万一赔了？”
“偏财失意，正财必定得意呗！”
戴维摇摇头，他算看出来了，林小福纯粹就是有钱烧的。
“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去拉斯维加斯。”
“不好！”
林小福果断摇头。
“万一我输了，我会念头不通达。万一我赢了，赌场说不定还要跟我翻脸。
如果我和他们打起来，你帮谁？”
哦，谢特！
戴维算是明白了，他压根不应该问。
他果断闭嘴，因为他不知道，林小福会不会再来一句：
‘我这是为你考虑。’
……
那几天，戴维每天都打电话问格林：
“跌了没有？”
格林告诉他：
“没跌，还涨了一点，353.2。”
戴维挂了电话，心里将林小福诅咒一百遍。
毕竟，他实打实地掏了半年工资。
第四天一开市，格林主动打来电话：
“跌了，350.1。”
“赚了多少？”
“四千万的盘子，十倍杠杆，每跌一块钱赚四百万。跌了两块八，赚了一千一百二十万。”
算了一下，扣掉手续费，一千来万。
他给林小福打去电话：
“跌了。”
“知道。”
“你盯着？”
“不用盯。到了该卖的价，格林会打我电话。”
戴维有点着急。
“什么时候？”
林小福毫不在意。
“再等等。”
七月十一日，格林打来电话：
“334.8。”
戴维在电话那头算，从352.9跌到334.8，跌了十八块一。
四千万的本金，十倍杠杆，四个亿的盘子。
十八块一乘以四百万，七千二百四十万。
有钱人赚钱真容易！
“格鲁，卖不卖？”
“再等等，不急。”
格林的声音从话筒里飘出来：
“米斯特·林，还会跌吗？”
“嗯？我不知道，但我还想再看看。”
格林没问为什么，挂电话前，表示自己知道了。
第二天，格林再次打来电话，声音有点抖。
“336.2。”
林小福合计了一下，果断发出指示：
“卖！”
格林问：“不等了？”
“不等了，马上平仓。”
电话那头敲键盘的声音响了十几秒，然后格林汇报：
“已经卖了，价位336.2。”
林小福算了一下，从352.9到336.2，跌了十六块七。
十六块七乘以四百万，六千六百八十万。
扣掉手续费，六千五百万左右。
本金四千万，净赚六千五百万，不到十天，翻了不止一倍。
戴维正好在他的办公室，也从旁边听见了这个数字。
而他也计算了自己的收益，每盎司十六块七的差价，一手是一百盎司，乘以一百，在乘以十。
最后盈利一万六千七百刀乐，收益百分之五十。
难怪那么多人都去投机，比赌博强多了。
“为什么不一直赌下去？”
林小福摆摆手：
“赌这种东西，早晚会输的。”
“你刚才不是赢了吗？”
“赢了也要停。不停，下次就输了。
输一次，前面的都白赢了。”
……
戴维把电话放下，靠在沙发上。
他想起自己在cIA的那些年，那些赌对了的、赌错了的、赌赢了升上去的、赌输了再也没回来的……
“刚开始需要赌。
后来赌赢了，有了底子，就不赌了。
底子够了，实业更保险。
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总在搞实业。
实业慢，但稳。稳了，就能一直走下去。”
林小福这样告诉戴维，他也记住了这句话。
他没告诉罗纳德，但罗纳德后来还是知道了，是华尔街传的。
纽约交易所那几天，黄金跌了十几块，有人赚了六千多万。
消息传到白宫，罗纳德的幕僚说，是那个人在赌。
罗纳德问：“赌的什么？”
幕僚告诉他，是黄金，做空。
“赢了吗？”
“赢了。”
“确定没有内幕？”
“绝对没有！”
罗纳德把笔放下，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幕僚记在本子上：
“他不是在赌，他是在证明。
证明自己始终——正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