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些文稿、图纸和对照记录全部带进了那间临时腾出来堆放从美军手里交换来的电子管和仪器的窑洞里，把门从里面闩上。
他在窑洞里的时间不分昼夜地流转。
他在纸面上沿着满洲方向逼近兴城一带；
铁轨沿线的车站、电力线路的走向、河谷与林区的掩护关系被炭笔一一切割成多段；
地形图上标有一条粗蓝线的不远处，有一片标着“满洲防疫给水部”的区域，在日军公开的建制序列中这里只是关东军麾下一支普通的后勤防疫单位。
他在图纸上以那片区域为中心画了一个圈，在圈外引出一条标注指向，拟建的实验性反应堆冷却水源。
他在那条标注旁加了一个问号，然后放下炭笔，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抓起桌上那叠铺开的文稿推开门走进了团部的院子。
李云龙正蹲在院子里就着月光擦他那把刺刀，看到陈靖宇腋下夹着那卷图纸和手中的文稿，就将刀刃插入鞘中，合上卡扣，提着一截湿漉漉的擦刀布站了起来。
他掀帘子进团部时赵刚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份正准备签发的物资报表，等两人都进来落座后，陈靖宇把那卷图纸铺在了物资报表的上方。
他在图纸上逐项指出了几个关键要素。
从二号研究这个代号的出现频率和相关设备的配置清单可以判断，这不是基础理论研究的规模，那些多层离心装置的管道规格和数量远超出实验室级别。
结合那几块铀矿石的运出方向、伪满境内已知的电力输送线路以及高压变电设施的分布，一直追踪到了兴城郊区那片被日军标注为满洲防疫给水部的区域，那块区域内部有一片被高墙和电网围起来的独立院落，有独立的电站和自备水源。
那句话在窑洞里落定时，油灯的火焰微微晃动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一阵波动。
没有人出声打破那片安静。
陈靖宇把图纸上标出的那个圆圈位置指给李云龙和赵刚看了以后，就退后半步，把双手搁在桌沿上，那几页边缘泛黄的纸页在他的指尖下被慢慢推平。
李云龙盯着地图上那个被圆圈标出的位置，目光先是在那片等高线密集的区域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抬起来，越过图纸，落在对面的土墙上，没有任何焦点地定在一个点上。
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和平时判若两人：“这玩意儿要是让小鬼子搞成了，得死多少人？”
赵刚已经站起来了。
他没有去看图纸上的标注，没有去追问那些技术细节的推导过程，他把那叠文稿和地形图小心地折好，走到墙角那只上了锁的铁皮文件柜前打开柜门，将文稿平放在柜内。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电报纸铺在桌上开始快速书写，写完后将笔帽插好，把电文纸折了起来。
通信兵的身影从窗口掠过，马蹄声很快在院外响起，由近及远，向着师部方向的方向迅速远去。
一阵风从门帘的缝隙中钻进来，把桌上被图纸压住的一角吹得微微掀动，又落下。
陈靖宇伸手把那一角重新按平，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炭笔圈出的位置，在渐渐沉入黑暗的光线里伸手将油灯的灯芯稍稍捻高了一些，黄色的光晕重新铺满了整张桌面。
总部的回电在两天后到达。
电报很简短，但措辞透着一股少见的谨慎。
回电批准了独立团派侦察力量核实兴城“二号研究”情况的请求，同时明确授予陈靖宇在技术研判上的最终决定权，如果他认为目标危险度足够高，可以不经请示直接建议摧毁。
最后一行字的颜色比前面的部分略淡，像是发报员在敲完最后一个字后因某种情绪而停顿了片刻才加上去的。
李云龙看完电报，把电文纸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就去摘墙上的驳壳枪。
他一边往腰上挂枪套一边朝门外喊道：“通信员，备马。老子亲自带侦察排走一趟。”
他走到门口时，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但他没有站稳调整，而是继续大步往院子里走，每一步都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惯性，仿佛只要他的动作足够快，就没有人来得及拦住他。
赵刚和陈靖宇几乎同时动了。
赵刚从凳子上起身快走两步抢先一步挡在了门口，一只手按在门框上，把半扇门挡住。
陈靖宇放下手里的铅笔从桌后绕过来，没有说话，但他站的位置恰好封住了李云龙绕过赵刚的路线。
两个人像是提前演练过一样，一左一右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陈靖宇站在那里没有后退：“团长，这不是冲锋陷阵的事。兴城那个地方孤悬敌后，周围是关东军的防区，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打草惊蛇。你亲自去，目标太大，万一出事，整个独立团的指挥就乱了。我需要的是能摸进去看东西、记东西的人，看得懂设备的，能把反应釜的型号和管道的走向在脑子里记下来带回来的人。在这方面，我去反而是最容易暴露的那个，你去了，更不是最优选。”
李云龙站在门内空隙里，枪套上的搭扣已经开了，他一只手搭在枪柄上，手指在木头握柄上反复握紧又松开，指节在反复的动作中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看了陈靖宇几秒钟，又看了看赵刚保持着那个姿势撑在门框上的样子，然后把手从枪柄上放了下来，转身走回桌边，把枪套从腰带上解下来拍在桌上。
“那你觉得谁去？”他坐下时凳子腿在泥地面上刮了一下，声音在土墙之间短暂地回荡。
赵刚从门口走回来，站在地图前面。
他的目光从那张被炭笔圈出兴城位置的地图上抬起，转向陈靖宇，又转向李云龙：“我去。队伍从工兵和防化排里挑，十个人，我自己带队。”
李云龙刚想张嘴反对，赵刚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第一，我懂怎么跟地下党接头，也知道怎么在沦陷区掩护身份；第二，我带出来的兵，我不放心让别人领着去闯关东军的防区。你留在团部坐镇，靖宇在这里做技术支援。这个搭配是最合理的。政委带队渗透侦察，在军事上同样符合指挥员的职责范围。”
李云龙不说话了。
他盯着桌上那支枪套沉默了很久，最终长出了一口气。
人选在两个小时内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