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没有先答应,捏起盘边最后一片肉,放回前头那几片旁边。
“这几片为什么厚了?想好了再说,我问的是你下刀时在做什么,别只说手没拿稳。”
念慈低头看过,嘴唇抿了抿。“我听见你屋里有动静,想赶在你出来以前切完。眼睛往门口瞧了一下,左手就退得多了,后头越切越急。”
“知道错在哪里,明早再试。”沈念安将木盘盖好,“客人的肉不能拿来练。先切铺里午饭那块,过关以后,我挑一单简单的给你。”
念慈忍住笑,双手贴在身前。“那你别挑没人来的时候,我若切好了,也得有人肯买。价钱照铺里原来的算,不能因为我小就白送。”
门外的阿芸听见,推帘进来。“还没上案,先把买卖说全了。明早给你留一块没筋的瘦肉,衣袖也重新束一束,省得你一紧张,连袖口都压到案上。”
念慈扑过去抱住她的腰,又赶紧松开。“袖子我自己束。阿芸姐姐,你明早不要一直盯着我,你一看,我便忍不住想自己哪里做错了。”
阿芸替她理好歪掉的发绳。“行,我看灶房,不看你。可你若碰到不会的,得自己开口,别为了面子把肉切完才说。”
次日开门前,念慈搬好脚凳,没有马上去取刀。她先按了按凳脚,又将案边的水擦干,等沈念安过来,才露出藏在袖里的两只手。
沈念安查过指甲和袖口,将一把轻些的分肉刀放在她手边。“今日只切去过筋的瘦肉,带骨的不接。客人改口要别的,你便叫我,不能答应以后再想办法。”
“我知道。客人催也不赶,刀没放下,不转头说话。”念慈将话说完,才握住刀柄,“若切多了,先问客人肯不肯要,不能硬塞进纸包里。”
刘铁手坐在门边,原本准备挑她的站姿,听到这里,把木杖往旁边收了收。这孩子跟着肉案长大,规矩倒比许多入行的学徒记得牢。
他仍板着脸:“少背两句,先切。嘴里念着规矩,手下乱了,照样得从头学。”
念慈深吸一口气,将瘦肉摆平。第一片落下时,她手腕略僵,第二片便稳住了。沈念安没有插话,只在她左手快要退到肉边时伸指点了一下案面。
刀停了。念慈重新收好手指,切完余下的肉,才放下刀抬头。
“这回后头没有赶。我听见前门有人说话,也没去看,姐姐,你看最后这几片行不行?”
沈念安将肉片拢到一起,边缘对过,又翻了翻切面。“可以试一单。先把这盘送灶房,等王嫂过来,我叫你。”
念慈踩下脚凳时,险些同手同脚。赵小川替她掀开门帘,见她捧盘的手发紧,主动让到一边。
“二掌柜,你方才切得齐,最后那几片也没乱。我第一次切萝卜,刘会长坐得再远,我都觉得他在盯我的刀。”
念慈原本想笑,听完反倒端正了脸。“你别再说第一次,我现在听见这几个字就心慌。待会儿客人来了,你也别替我夸,等肉真切好了再说。”
王嫂来时,篮里放着一把青菜。她是铺里的老客,常替家中老人买肉,见念慈站在旁案后,先朝沈念安望了一眼。
“今日二掌柜也掌刀?那我可得瞧瞧。不过家里老人嚼不动筋,若这块不好切,仍请沈掌柜替我收拾。”
沈念安将挑好的瘦肉放到旁案。“筋已经去过,给您切炒菜用的薄片。念慈只接这一样,您若还要排骨,我替您剁。”
念慈张嘴时,嗓音果然发颤。“王嫂,您先看这块,肥边已经去净了。肉片想再薄些,您现在说,我切到一半便不好改。”
王嫂放下篮子,没有凑近案沿。“就照你方才说的切,我回去炒青菜。你慢慢来,我今日不赶着回家,锅也还没烧。”
念慈点头,刀口落到肉面。她本想告诉自己别紧张,可越想,手指越僵。直到看见左手指节挡住肉边,才记起姐姐教过的动作,将肩膀放了下来。
赵小川站在灶房门口,看得连手里的布巾都忘了拧。
比自己矮了一截的小姑娘,切到中途已经不再停顿。那块肉在她手下逐渐铺开,末尾也没挤出一团碎肉。他想起自己夜里对灯比过的萝卜片,忽然不敢再觉得三百个太多。
王嫂瞧见念慈额边冒汗,朝旁边想开口的客人摆了摆手。“等孩子把刀放下再问价,她这里忙着呢,你要五花找大掌柜。”
念慈切完最后一片,将刀放稳,才敢喘出那口气。“您看这样行吗?若嫌厚,我请姐姐另给您切,刚才这份留铺里做饭。”
王嫂用筷子挑开两片,笑出了声。“小掌柜比大掌柜还认真。我在这里买了这么久的肉,头一回听见切好了还要给我另换,你这份已经够好了。”
念慈的脸腾地红起来。“姐姐也认真,她是不用问便知道您吃什么。我今日头一回接您,怕弄错,才多问几句。”
沈念安接过油纸替她包肉,没有接这句夸。等王嫂提篮出门,她才朝妹妹伸手。
念慈马上把手摊开。“没酸,也没割着。姐姐,我是不是能接下一位了?我只切这种,别的仍叫你。”
“今日到这里。”沈念安按了按她的虎口,“先记住刚才稳住的手感,别趁着高兴乱加。以后每日试一单,切完便歇,等握得更稳再添。”
念慈有些舍不得,仍乖乖把刀放回指定的位置。“那明日也给我留。若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切,我就说大掌柜只准卖一份,不说我手小。”
刘铁手终于笑了。“你倒会挑好听的说。手小便手小,练刀又不看谁先夸口,今日这样已经能拿出去见人。”
赵小川收回目光,转身清洗木盆。午后练薄片时,他没有再一口气切到底,发现手腕发紧便停下擦刀。沈念安收铺后查看,挑出一片对着光看过,没有放进退回的木盘。
赵小川屏住呼吸。“这片能留下?我今日没多切,前头裂了两片,后面重新找过手势,这些都没藏。”
沈念安将薄片放下,看向院里空着的木案。
“明早留出后院那张案,你来分第一头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