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慈扶着门框看了片刻，转身便往柜台跑。
“姐姐，今日的人比腊月还多。队尾已经排到豆腐铺，胖婶家的门都快被堵住了。”
沈念安把刚送到的半扇猪挂上铁钩，抬手检查肉皮。
“阿芸去发号牌。每家限购十斤，酒楼单另走后门。老高守门，插队的人排去末尾。”
阿芸拿出木牌走到门外。
“三条街的客人分开排。柳河巷站左，东街站中间，槐树街靠右。号牌拿好，过号便重新排，先来的先买。”
人群很快分成三列。
一名提竹篮的妇人挤到最前，手里高举着五十文。
“我家孩子等着喝肉汤，只买一斤排骨。让我先拿，耽搁不了几位。”
后排有人马上喊起来。
“谁家还没孩子？我天未亮便来了，你刚到就想往前钻。”
妇人将铜钱拍上柜台。
“我只买一斤。柳河肉铺每日卖几百斤肉，少说两句话便切出来了。沈掌柜总不会为排队这点小事赶客吧？”
念慈坐上高凳，将她的铜钱推回篮中。
“排好队，不许插队，肉管够。您若真急，灶房还有现成骨汤，一碗六文，喝完再去队尾等肉。”
妇人脸上一热。
“我来买生肉，谁要喝你家的汤？一个小娃娃还管起大人来了。”
胖婶从队伍中探出头。
“二掌柜管的就是柜台。你嫌她年纪小，往后休来柳河肉铺。东街又非只剩这一家卖肉，何苦一早堵门找骂。”
妇人见三列客人全盯着自己，只得拎篮退开。她原想仗着孩子讨个方便，谁知念慈连台阶都备好了。再纠缠下去，只会显得她连六文骨汤也舍不得买。
她走到队尾时，阿芸递去一块号牌。
“排到您时，排骨会留一斤。孩子若真病着，骨汤可以先赊，明日再付。”
妇人捏住号牌，脸上的怒色散了大半。
“孩子只是嘴馋，并未生病。方才是我急了，汤也用不着赊。”
前铺开秤，三列客人依次进门。
沈念安守主案，刘铁手带两个行会伙计拆骨。刀口贴着筋膜走过，前腿、五花与里脊很快分入木盘。念慈一手收钱，一手在号牌背面画圈，谁买了多少，全能对上。
槐树街的王嫂拿到最后一块里脊，又指了指架上的肥膘。
“听说柳河肉铺新做了一种肉丸，煮汤半个时辰也散不了。今日还有吗？”
阿芸从冷柜取出一只食盒。
“猪肉丸每斤二十八文，里头添了蛋清与少量菱粉。现做的只剩四斤，每户限买一斤。”
“我先要两斤。家里老人牙口差，肉片咬不动，肉丸正合适。”
念慈摇了摇号牌。
“后头还有三家问肉丸。您先拿一斤，收铺前若有剩，我叫徐三送去。”
王嫂虽有些遗憾，仍痛快付钱。
“成。你家做买卖公道，我用不着抢。明日多做几斤，槐树街少说还有十户想买。”
念慈马上记进订货簿。
“十户只算口信。明日谁来谁买，想留货便付定钱。若全听人情，最后总会多做。”
站在后门等货的丰庆楼陶采买听了半晌，忍不住开口：“沈掌柜，肉丸若能每日供二十斤，丰庆楼全包。价钱照现价，省得你们零卖。”
“酒楼要货，每日最多十斤。”沈念安将一盆肉馅推给阿芸，“街坊先买，余量才供酒楼。”
陶采买压低嗓门。
“我能再加两文。二十斤全给丰庆楼，一日便多四十文。街坊只买一斤半斤，称起来还费工夫。”
“零卖是铺子的根。你若只想包圆，去别家问。”
陶采买闭了嘴。
他从前总把柳河肉铺当成刚起步的小生意，以为银子多些便能拿住供货。几个月下来，他总算看明白，沈念安宁愿少挣一点，也会先守住熟客。偏偏正因如此，三条街的人全认她家的牌子，丰庆楼还得跟着客人口味来买货。
忙到巳时，三头猪已经卖去大半。
念慈收完最后一枚号牌，揉着酸痛的手腕。
“今日共有一百二十七户。柳河巷四十一户，东街四十八户，槐树街三十八户。排骨最早卖完，肉丸还欠五家，明早得多做六斤。”
刘铁手看向门外仍未散尽的人群。
“冷库建得值。去年此时，你家一日卖半头猪，如今三头还嫌少。再过几个月，主案旁还得添人。”
阿芸把热帕子递给念慈。
“添人容易，找个守规矩的难。铺里每日经手肉钱，还要进冷库搬货，来历总得查清。”
徐三送完酒楼单回来，把空筐放进院中。
“行会里有两个学徒想换铺子，年纪都在十六七岁。要力气有力气，也懂分肉。”
刘铁手摆了摆手。
“那两人手脚太重，砍骨尚可，分肉容易浪费。柳河肉铺的客人认刀工，差一层筋膜都有人挑。”
沈念安洗净新刀。
“先添一名杂工。烧水、刷案板、搬空筐。肯学再教，偷懒便换。”
念慈拿着抹布去擦柜台，经过门口时，发现街对面站着一名瘦高少年。
少年约莫十三四岁，棉袄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头。他盯着沈念安分肉，脚边放着一只破竹篮。铺门合到一半，他才转身离开。
第二日清早，他又来了。
第三日收铺，少年仍站在街对面，一步也未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