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慈刚换回旧衫,见肉案被三张图占满,赶忙把新秋衣抱远。
“图纸离肉盆近了,边角沾油,大理寺会叫咱家赔吗?”
方书吏把图往中间收拢。
“木匣里还有抄样,油污一角也无妨。二掌柜先别急着算赔钱,今日这张图值的银子,足够买下半条柳河巷。”
念慈抱紧衣裳,退得更远。
“越值钱越该小心。你们上回连买的肉都忘了拿,做事容易丢三落四。”
陈书吏跟在后面进门,手里提着一包熟食。他听见这话,主动放到柜台。
“上回的前腿肉已由大理寺灶房领走。今日带了烧鸡,算还二掌柜替我们保管肉的情分。”
念慈确认烧鸡无需记入铺中进项,才把衣裳交给阿芸。
程怀远随后进门。他换了一身寻常长袍,身边只带周推官与两名亲随。铺门合上后,老高守住后巷,刘铁手把前铺“今日肉尽”的木牌挂了出去。
程怀远点向冀州图上的五枚红签。
“范同春死后,隆兴号急着转走十九笔银。收银方有药铺、木场和一家骡马行,名目各异。大理寺顺着汇票追下去,查到五家商号的东家都曾在隆兴号做过事。”
薛远之翻看随图送来的名册。
“管库伙计、分铺掌柜、车队领头,还有方启荣的远房姻亲。表面各自营生,根仍扎在隆兴号。”
周推官将鲁州图推到沈念安面前。
“冀州五家收到银后,未直接送回京畿。他们购买药材、木料与骡马,再把货高价卖给鲁州四家商号。货价比市面高三成,多出的银便借买卖名目洗成货款。”
沈念安看过四家商号的经营范围。
“一家皮行,一家粮行,两家做南北杂货。关外换回的皮货,也从鲁州出手?”
陈书吏马上递来两份契纸。
“对上了。西山炭商接走皮货后,借鲁州皮行的名号卖到江南。所得银款转进粮行,再用购买陈粮的名义送往豫州。”
刘铁手听得脸色发冷。
“药材送出关,皮货绕鲁州,银子又借陈粮往豫州走。兜这么大一圈,只为遮住银子的来路?”
程怀远指向豫州三枚红签。
“豫州三家表面经营粮食、铁器与布匹,私下却替各地官员家眷置产。银款到了他们手中,会拆成百两以下的小数,送进京城银庄。单笔看着像田租、嫁妆与商铺分红,合在一起,一年超过十万两。”
阿芸手里的茶壶险些碰到杯沿。
“隆兴号一年能挣十万两?”
“隆兴号只是入口。”周推官将厚厚一册抄件放上桌,“大理寺查到的十二家商号,最早一家在景和二十四年便已开张。药、盐、铁、皮货、军粮,全能借这张网转成干净银款。魏庭安掌户部后,这张网每年扩一层。”
薛远之翻到商号东家籍贯页,手指在几个人名间移动。
“十二家分散三省,东家彼此少有往来。可他们用过同一批保人,遇到官府采买时,又由三名相同的中人担保。中人才是真正接线的人。”
方书吏看向沈念安,心中那份敬意又深了一层。一个月前,她只从药车与皮货中指出银流尚在。大理寺动用三省文书、驿骑与地方差役,翻过几百册税簿,才把十二家商号拼成一张图。
倘若范同春继续活着,这张图或许能早半个月完成。幕后之人封住他的口,也把急转的十九笔银款暴露给了大理寺。
沈念安翻到范同春名下私产。
“他家中查出多少银?”
“现银两千四百两,田庄三处,另有七间铺面。”程怀远答道,“数目虽大,远低于他经手的银款。他替隆兴号守了十八年,只拿到网中一小份。”
“他有退路吗?”
周推官摇头。
“范家亲眷全在京城,两个儿子都进了药行。他若开口,家人会被逐出行会。动手的人很清楚他的软处,也清楚大理寺何时准备传唤。”
前铺静了片刻。
程怀远从袖中取出奏本副稿。
“本官今晨已经上奏。三省十二家商号牵涉历年官银、边贸与军需,京城一地查办容易走漏人犯。陛下看过银路图,下令冀州、鲁州、豫州同日封存商号,地方主官相互回避,由大理寺派员监督。”
刘铁手用木杖敲了一下地面。
“同日动手,才来不及互相报信。”
“右卫也接了差事。”程怀远看向老高,“三百禁军分赴三省,专押商号东家与银册。京城银庄由左卫看守,任何人想转走相关款项,先过沈括那一关。”
老高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痛快。
“魏成礼藏得再深,也得用银子养人。他的药路遭封,炭商遭查,京城旧部很快便会缺钱。”
周推官仍有担忧。
“十二家商号经营多年,各地官吏未必全然干净。圣旨到达前,地方若有人先得消息,仍会烧册逃人。”
沈念安把三省舆图叠在一处。
“圣旨走驿道,禁军也走驿道,容易被人算时辰。可先让大理寺差役扮成查旧税的户部小吏,提前住进三处城驿。封铺当日由他们先守库门,禁军随后接手。”
程怀远看向方书吏。
“这一条补进安排。差役分散入城,每队只知自己负责的商号,出发前再领文书。”
方书吏应下,陈书吏则取出另一页名单。
“还有七名中人散在京畿,其中两人已经失踪。余下五人尚未察觉大理寺掌握了名字。程大人想借柳河肉铺的供货车遮掩一次押运,把人秘密送入大理寺。”
沈念安看完住址。
“肉车可以借,铺里的人不参与拿人。车夫由禁军换上,车内铺冰与空筐,进大理寺时照常走送肉侧门。”
程怀远点头。他今日带图来,原也想请她继续协助梳理十二家商号。听到“铺里的人不参与”,他才察觉沈念安已经开始收手。
九岁的小掌柜坐在三省银路图前,既未因景帝下旨而兴奋,也未追问破案能记多少功。她只把借车的风险分清,又起身检查冰桶,仿佛十二家商号还抵不上明日送往酒楼的牛肉。
程怀远合起木匣,还是问出了来意。
“三省案刚开了头,大理寺想请你继续查下去,你接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