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闵将铺门合上,只留侧窗透气。
白荷坐在柜台旁,双手捧着那杯未动的茶。她连来三日,每回只停片刻。真正开口后,肩膀反倒绷得更紧,像怕自己漏掉任何细节。
“陈三第一次来铺里,买了四十匹粗布。他给银爽快,父亲便接下第二笔生意。两个月后,他送来一批皮子,请白家代存三日。”
徐三抱臂站在肉架前:“你们开绸缎铺,仓中多几捆皮货很显眼。你爹为何肯替他存?”
“陈三拿着宣化同知的名帖,还说皮子要给边军做冬靴。父亲替边军供布多年,认得名帖上的私印。货入仓当夜,范七便带人封了后门。”
白荷终于喝下一口茶,冷透的茶水让她咳了两声。
阿芸替她换了热水:“慢慢讲。陈三占铺后,白家旧伙计去了哪里?”
“两个管仓的伙计被送走,余下的人全换到前铺,夜里不许留宿。我藏在染房的空缸里,听见范七逼父亲在卖契上按指印。父亲拒绝,他们便把他拖进地窖。”
郑闵追问道:“你怎么逃出的宣化?”
“乳娘把我扮成染病的哑女,混进送泔水的车。她留在铺中替我遮掩。出了城,我跟一支布商车队南下。陈三派人沿途搜了两次,我在临清下车,走水路进京。”
沈念安擦过案板,刀仍摆在手边:“你为何认定我能帮你?”
“父亲被关前,听范七提过柳河巷。他说京城有个小屠户毁了北境军粮生意,陈三迟早要收拾她。”
白荷从鞋底夹层取出一片薄布。布上画着白家仓房布局,西北角有一处染着黑色。
“父亲被关后,我趁夜进过地窖。陈三的人搬进去十几只长箱,箱子外写着染布架。我碰过一只,里面全是铁件。范七发现门锁动过,第二日便让人在院里挖坑。”
徐三脸色一变:“挖坑埋什么?”
“碎木、旧衣,还有一只带血的靴子。我没敢靠近。乳娘说守仓的罗叔失踪了,那只靴子像他的。”
阿芸握住白荷的手腕,发现她一直在发抖:“你父亲被关三个月,靠谁送饭?”
“乳娘。她每夜借倒染水送一碗稀粥。陈三近来准备搬货,地窖外添了两人。前日乳娘托商贩带出口信,父亲开始发热,已经吃不下饭。”
郑闵看过仓图:“你从宣化到京城至少要五日。陈记关门只过去三日,时间对不上。你动身时还没人散布清查魏党余产的消息。”
白荷抬起头:“我半个月前便到了京城。起初想去大理寺告状,可卖契盖着官印,我手里又没父亲的亲笔供词。大理寺门房让我回宣化报官。”
“后来呢?”
“我在大理寺外守了两日,听见有人议论孙文绍军粮案。他们说沈掌柜从北境带回证据,连兵部官员也能送进去。我便来了柳河巷。”
徐三审视着她:“到了京城半个月,为何第三日才开口?”
“我怕陈三故意放我走。他的人追到临清后便消失了,太容易。我得先看看肉铺外有谁盯梢,也得确认沈掌柜真在铺里。”
她转头看向窗外卖栗子的摊子:“那两人天天换衣裳,鞋却一直未换。我第二次来时,看见其中一人左靴沾着松脂。他们可能来自宣化商队。”
郑闵心头一紧。
白荷早已发现柳河巷外的生脸。她连续买肉,既在试探沈念安,也在引盯梢者确认自己的去向。
徐三压着火气:“你把尾巴引到铺门口,还敢说来求救?念慈日日守在柜台,阿芸往返两间铺。外面的人若动手,谁担得起?”
白荷从凳子上站起,脸上全是愧色:“我绕过三次路,进胭脂街换过衣裳,仍甩不掉他们。我若继续躲,乳娘和父亲都撑不了几日。沈掌柜若怪我带来麻烦,我愿自己出去引开人。”
“坐下。”沈念安放下刀,“外面两人从陈记关门那日起便守在巷口,早于你第三次进门。他们盯的是肉铺。”
白荷怔住:“陈三早就派人来了?”
“你第一次进门前,他们已经在卖栗子。你来到此处,反倒让他们露了宣化口音。”
阿芸从窗缝望去。卖栗子的汉子正和一名车夫交谈,尾音很短,确实带着北地腔调。
郑闵低声道:“白荷提到地窖与铁箱,若情况属实,白家仓就是魏成礼藏货的新窝。可她走得太顺,陈三也许故意留她一条路。”
白荷听懂了他的怀疑。她解开衣领,从内层取出一张染着暗红的布条。
“这是父亲写的。他手指伤了,只能用炭灰混血在布上留字。”
布条上仅有一行歪斜小字。
荷儿,莫归,仓下皆弩。
徐三拿过布条,脸上的怒气转为骇然:“仓下藏着军弩。陈三把军货运到宣化,再从边关送出去。你爹知道得太多,他们根本没想留活口。”
白荷推开凳子,直直跪在沈念安面前。
“沈掌柜,求你救救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