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安回到柳河巷时,铺子后院已经摆好三头猪。
徐三正在烧水,见她进门便指着木栏:“通州今早送来的。第一头一百八十斤,第二头一百六十斤,第三头小些。刘会长说你若还拿得动刀,便别整日抱着账发愁。”
郑闵坐在廊下换药:“王崇岳收了东西?”
“收了。”
“他信许青山?”
“他信账。”
“竹筒全交了?”
沈念安拿起围裙系好:“交了。密信也留在他那里。”
郑闵看她两手空空,眉间多了几分忧色:“你从北境护到京城,如今一下全放出去,心里能踏实?”
“东西留在手里,只会继续招人。王崇岳若接不住,谁拿着都一样。”
念慈从前铺跑来,怀里抱着一叠干净布巾:“姐姐,我帮你擦案板。阿芸姐姐说我还能递小刀,长刀太重,暂时不许碰。”
“站到水桶外侧,别踩血水。”
“我记得。”
徐三把第一头猪牵到案前,拍了拍猪背:“掌柜三个月没碰屠刀,先拿小的练手?”
沈念安看向最大的一头:“先它。”
郑闵靠在柱边:“你的脚伤才好,第一头便挑最重的。若手腕发酸,别硬撑。”
徐三笑道:“郑军爷放心。掌柜以前一天能收拾十几头,三头只够活动筋骨。”
“以前是以前。她从北境回来,右肩比左肩低半寸,骑马赶路留下的伤还没养好。”
沈念安拿起刀:“你们若想聊天,去前铺。”
两人同时闭嘴。
热水浇下,刀口贴近皮肉。沈念安调整站姿,右脚后撤半步,手腕落下。
刀锋切入的位置偏了极细的一线。
徐三看不出来,郑闵也没开口。沈念安却停下手,指腹摸过切口。
念慈仰着脑袋:“姐姐,怎么了?”
“偏了一毫。”
徐三凑近看了几眼:“这也算偏?换成旁人,能落在这里便要烧香谢祖师爷。”
“筋膜边缘多留了一线,后面剔骨会多费一刀。”
郑闵从廊下站起来:“右肩有伤?”
“肩没伤,手腕慢了。”
“昨晚坐炭车时撞过?”
“握刀的位置生了。”
徐三挠头:“三个月而已,手艺还能跑?”
“人会累,刀也会陌生。”
沈念安把第一把刀放下,重新挑了一把刀身较窄的。她没急着继续,先走到水盆边洗手,又把鞋底沾着的水擦净。
念慈抱起磨刀石:“姐姐要磨刀吗?”
“不磨。刀够利,是我站错了。”
她回到案前,脚尖向外移了半寸,肩背放松,左手按住猪腿。第一刀沿着原口修正,第二刀切开筋膜,第三刀贴骨滑下。
整扇肉顺着案板落入木盘,骨面只留一层薄薄的红。
徐三咧开嘴:“回来了。”
郑闵盯着她脚下的位置:“你刚才换了重心。”
“右脚旧伤影响转身。把力放到左腿,刀便能跟上。”
“这样左腿会累。”
“三头猪累不坏。”
第二头抬上案板时,门外已经围了几名附近肉铺的伙计。刘铁手派来的壮汉也挤在门边,抱着铁钩看热闹。
“听马三说,小掌柜在北境当军医,三个月没摸猪。我们来看看刀退了多少。”
徐三叉腰挡门:“想看交钱。铺子今日还没开张,白占地方算什么?”
壮汉从怀里摸出十文钱,拍到柜台上:“够看三头吗?”
“只够看一头。”
“你们柳河巷的价比通州还黑。”
念慈捧着小木碗跑过去:“看姐姐杀猪,值钱。”
壮汉认出她,笑着又添了五文:“沈家二掌柜都开口了,我认。”
沈念安没理会门口的人。
第二头猪放上案板,她换回最常用的剔骨刀。刀尖落下,手腕贴着骨缝走。血水还没流过案板中线,肩胛骨已经卸下。
门边的笑声消失了。
壮汉原本想挑两处分肉的毛病,看到第五刀时,手里的铁钩慢慢垂下。他跟着刘铁手杀了二十几年猪,自认闭着眼也能摸准骨缝。眼前这丫头才离开三个月,第一头略有生疏,第二头便把准头全找了回来。
“马三没吹。”壮汉咽了口唾沫,“师父当年三日睡不好,真有道理。”
郑闵听见这句话,侧头问:“刘会长当真三日没睡?”
“第一日磨刀,第二日拆猪,第三日骂徒弟。我们挨了三日骂,谁敢忘?”
徐三忍着笑:“掌柜若再去通州杀一头,你们还得挨骂。”
壮汉脸色发苦:“那还是留在京城吧。”
第三头猪上案时,念慈已经能跟着沈念安的动作递刀。长刀放左,短刀放右,擦刀布叠成方块。沈念安手伸过去,她便把刀柄送入掌心,刀尖始终朝向自己身后。
“谁教你的?”沈念安问。
“阿芸姐姐教我认刀,徐三叔教我看姐姐的手。姐姐手掌朝上要短刀,手背朝外要长刀。”
徐三急忙解释:“我只让她在旁边看,没让她碰猪。”
念慈认真补充:“熟肉我切过,生肉还没切。阿芸姐姐说要等姐姐回来。”
沈念安看了一眼妹妹握刀的手:“拇指收进去,别贴刀背。脚站开,血水来了便往后退。”
念慈照着做,眼睛亮得发光:“姐姐肯教我了?”
“先学递刀。”
“学会以后呢?”
“再学认肉。”
“认完肉便能杀猪吗?”
“等你能提动半扇肉再说。”
念慈跑去抱住木盘,憋红小脸也没能把肉抬起来。门口几人笑成一片,她松开手,跑回沈念安身边:“我每天多吃一碗饭,很快便能提动。”
第三头猪拆完,日头刚过屋檐。
沈念安洗净刀,第一头猪的细小偏差已经被后两头抹平。她把最好的一块五花肉割下,交给徐三。
“卤上。郑闵补血,念慈解馋,剩下的送去芸香斋。”
郑闵问:“芸香斋是什么地方?”
阿芸提着食盒从巷口进来,听见这话,脸上浮出笑:“我的铺子。今日正好开张满一个月,掌柜若有空,便去替我看看账。”
沈念安擦干手:“卖得好吗?”
“胭脂卖得好,面脂差一些。薛先生寄来的桂花香方很受欢迎,只是今日店里来了位客人,点名要见沈家肉铺的掌柜。”
阿芸把一张名帖放上案板:“她说自己姓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