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别让他们把树皮往嘴里塞。”
“拦得住一个,拦不住一群。昨晚那锅汤见了底,今早连豆渣都刮干净了。”
“把树皮收起来,切碎煮水。入口前先过筛,木屑扎破喉咙,伤口会更麻烦。”
“沈姑娘,树皮煮出来能顶什么?”
“顶一口热气,也能让人多撑半日。把能吃的东西都收拢,别叫人直接吞。”
沈念安蹲在城墙脚下,看着一名守兵捧住树皮往嘴里塞。那人牙齿发颤,手背裂了几道口子,嘴角还挂着血。
许六斤一把夺下树皮:“沈姑娘让你煮过再吃,你听不见吗?”
守兵用力挣扎:“锅里只有水,喝完还是饿。你们留着药,留着粮,哪一样能填肚子?”
沈念安取过那块树皮,递给赵大勺:“切薄,泡水,煮两遍。”
守兵盯着她:“沈协理,我还能守墙。别把我当废人。”
“你今日拉过几次弓?”
“十七次。”
“手臂还能抬吗?”
守兵咬牙抬手,手肘刚过肩头便垂下。他脸上发热:“饿出来的,吃点东西便好。”
“你先喝两碗热水,过半个时辰再试。手抬不起来,便去搬石,不要站上女墙。”
守兵还想争,赵大勺已经把他推到火盆旁:“听沈丫头的。你真倒在墙头,旁边的人还得分力气抬你。”
许青山从东墙赶来,铠甲上挂着冰霜。他手里捏着一张薄纸,纸角被火燎黑。
“何校尉招了两句,第三句咬住牙便昏过去。他承认车底的刀来自安丰镇,接头人是军需营旧吏。至于赵谨,他说人还活着。”
“赵谨关在哪辆车?”
“第一辆。”
“第一辆空车?”
“车底夹层里。”
沈念安看向许青山:“何校尉想用赵谨证明援粮是真的,实际是拿他做门钥匙。只要咱们开门,草原人便会跟着冲进来。”
“赵谨已经被救出,伤势很重,还在内堡。”
“让黄军医先看他的腿。若他带回万安城的回信,纸还在便好。”
许青山把薄纸递给她:“赵谨身上只找到这半张。”
沈念安接过纸,纸面被血浸过,依稀能认出几行字。
万安城。
三千。
白启年。
她抬头:“这封信是谁写的?”
“赵谨说,他出堡后刚到废井,便遇到一支巡骑。领头的人自称白将军麾下斥候,接了文书,又给他换了马。后来他在雪沟里昏了过去,再醒来便被何校尉押走。”
“他既然见过斥候,为何军粮今日才到?”
“赵谨说,斥候告诉他,援兵已在路上。”
沈念安把纸折好:“何校尉只带一车真粮,是想让堡里的人先尝到希望,再逼门。”
“援兵若已在路上,今日便该到。”
“雪地里有六辆空车,说明他们原本准备带走人。何校尉进不了门,便把计划提前了。”
许青山看着她:“你觉得白将军的援兵也被截住了?”
“我只知道,定远堡的粮快没了。”
这句话落下,旁边几名军士都低下头。
赵大勺端来一锅树皮水,锅里浮着褐色碎屑。他先舀一碗递给沈念安:“你先尝。”
沈念安接过,吹去热气,喝了一口。
赵大勺问:“能下咽吗?”
“能。再煮一遍,味道会淡些。”
“已经够淡了。”
“伤兵喝得下便行。”
伤营里,四十多名伤兵排在木案旁。重伤者每人一小碗,能走动的只领半碗。林照靠着石墙,半边脸缠着布,接过碗后先递给旁边的老卒。
沈念安按住他的手:“你的烧伤也要吃。”
林照摇头:“我还能撑。”
“你眼皮还肿着,昨夜发热两次。再让别人替你喝,你今晚便会倒。”
林照低头喝了两口,喉结滚动得很艰难。
“沈姑娘,”他把空碗放下,“若援兵不来,咱们还能守多久?”
“看城里还剩多少能走的人。”
“我问的是定远堡。”
沈念安抬眸:“城墙能守多久,取决于人。人能守多久,取决于锅里。”
林照扯了扯嘴角:“那便把锅刷干净,别让一粒树皮留在底上。”
几名军士笑不出来,只把碗捧得更紧。
傍晚,西墙传来敌骑试探。守兵放了两轮箭,草原骑兵退回雪沟。城中没人追。
夜里,赵大勺又带人剥树皮。有人把干草、豆荚、碎麦秆全倒进锅里,煮成一锅浑水。
沈念安巡过伤营,在棉甲内层摸到那只小布包。
这是她从牧民老汉手里收下的奶干,原本打算留给念慈。布包一直缝在棉甲侧缝里,经历过火场和雪水,奶干已经碎成几块。
许六斤看见她拿出布包,问道:“沈姑娘,这是什么?”
“奶干。”
“还能吃吗?”
“泡水便能化开。”
她把奶干掰碎,倒进热水里。乳白色一点点散开,锅里的水多了些香气。
赵大勺看着那碗水:“这是牧民送你的。”
“给重伤员。”
“你留着吧,明日也许用得上。”
沈念安端起木碗,递给林照:“每人一口,别抢。”
林照接过碗,先抿了一口。他愣了半息,把碗递给旁边的人。
一个接一个,重伤员轮流喝下那点奶香。每个人只得一口,碗底很快见空。
赵大勺低声问:“你给念慈留的?”
沈念安把空布包叠好:“她若在这里,也会让伤兵先喝。”
许青山站在帐外,听见这句话,握刀的手松了一些。
他走入帐中:“东墙又发现三道烟。草原人没攻,只在等。”
“等咱们饿倒。”
“也等何校尉的人开门。”
沈念安看向帐外的黑影:“把内堡每口锅都封起来,取水、分水、煮树皮,全记在册上。”
“军士已经饿到啃墙皮了,谁还顾得上册子?”
“正因为饿,才更要记。乱一次,便会有人多拿一碗,重伤员少一口。”
许青山点头:“我让杜川守锅。”
“再派人盯着东院。孙文绍若听见堡里断粮,必定会拿这件事逼您开门。”
“他已经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明日午时前若援兵未到,定远堡便会自己开门。”
帐中火苗轻轻一跳。
沈念安把空碗放回木案:“那便等明日。”
许青山看着她:“你还有法子?”
“先活过今晚。”
帐外又有人剥下大片树皮,粗硬的碎裂声贴着夜风传进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