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柳河镇来，家里姓沈，祖上几代都做屠户。”
“您这一刀进在肩胛内侧，先断筋再卸骨，通州一带的老屠户常用。只是刀刃钝了，手腕又有旧伤，才会让放血慢半刻。”
“若您不介意，我可以把剩下半扇猪分完，骨头按原价卖给伙头营。”
沈念安三句话说完，蒋伯没有马上递刀。
他把她从头看到脚，视线最后停在那只因伤不敢完全落地的左脚上。
“柳河镇沈家，我年轻时听过。可那一家后来搬散了，老手艺也断得差不多。姑娘年纪不大，若只跟家里杀过几年猪，不该知道我这刀路出自通州。”
赵大勺把铜钱放到案边：“她有没有本事，让她下刀便知道。老人家若担心糟蹋肉，我们按整扇买下。切坏了算伙头营的，不让你赔。”
蒋伯没有理赵大勺，仍盯着沈念安：“你先说，沈家的猪怎么放血？”
“先定喉口，再避软骨，第三刀顺血脉送进去。刀不拔得太早，血才放得净。”
蒋伯眼神微变。
“沈家的三刀放血，我年轻时在通州见过。那人只在屠户行会待了三日，几十头猪排着进棚，刀口没有一处偏过。后来有人说这门手艺失传了，你从谁手里学来的？”
集市声音杂乱，旁边几名买肉的百姓却都看了过来。
沈念安没有解释太多：“家传手艺，父亲从小教过。能不能用，您看刀便知道。”
蒋伯沉默片刻，把屠刀递了过去。
“这刀跟我四十年，刀背缺了一角，右侧刃口容易跑偏。你若用不惯，可以换旁边那把剁骨刀。剩下半扇猪里，酒楼要十斤肥肉，守城张家定了两斤肋条，骨头归伙头营，别把份量弄混。”
沈念安接住刀，手腕略略一沉。
刀确实钝。
刃口被磨得一边厚一边薄，切皮尚可，贴骨便会发涩。
她没有急着动刀，先用温水擦净刀面，又将半扇猪翻过来，手指沿脊骨摸了一遍。
蒋伯看着她的动作，心里那点怀疑散了大半。
外行拿刀先找肉厚处，年轻屠户多半急着显力气。沈念安却先摸骨，再让猪身顺着关节自然摊开。这个习惯骗不了人。
刀尖落下时，集市边的喧闹像是轻了一层。
沈念安没有硬切。
第一刀从脊骨旁贴入，沿着筋膜走到底。第二刀挑开肩胛，手腕一翻，前腿顺着关节落在案上。第三刀绕过肋骨，整扇排骨带肉翻开，骨面平整，没有留下碎肉。
蒋伯撑在案边，手指一点点握紧。
他认得这个路数。
四十多年前，通州屠棚里那个姓沈的年轻人也是这样下刀。围着案板的老屠户不肯服气，故意挑来一头骨架歪斜的老猪。那人只摸了一遍，三刀便把前腿拆得干净。
如今同样的刀路，落在一个十四岁姑娘手里。
买肉妇人先回过神：“蒋伯，这块肋条切得比往日整齐。既然姑娘手艺好，我多要半斤，还是按一百文算吗？”
蒋伯瞪了她一眼：“肉价是牙行定的，她刀再快，也不能把一头猪切成两头。你想多买便拿钱，少在这里捡便宜。”
妇人笑着掏钱：“我哪里敢占您便宜。只是您平时分半扇肉要一上午，今日这一会儿便快切完了，镇里总算不用排到天黑。”
沈念安没有被周围声音影响。
酒楼要的肥肉切成整方，张家的肋条连着三根软骨，伙头营买的骨头也按锅口长短分开。她甚至把边角碎肉聚成一小堆，单独放进蒋伯的木盆。
陈小满看得眼睛发亮：“沈验看若在安丰镇开肉铺，旁边酒楼一天便能收十头猪。这里一斤肉一百文，咱们岂不是很快就能挣一座院子？”
“你先算活猪钱、过路钱和牙行抽成。”沈念安把刀口擦净，“再算猪能不能活着进镇。若只看肉价，谁来都会觉得屠户挣得多。”
蒋伯听见这句话，脸上的戒备少了些。
“你比这小伙子明白。安丰镇不缺想卖高价肉的人，缺的是能把活猪带回来的人。去年冬天有个商户赶来二十头猪，路上冻死十四头，剩下六头又有三头染病。最后能上案板的只有两头半，他赔得连车都卖了。”
赵大勺挑出筒骨：“北边牲口多，为何不杀羊？”
“军镇先收羊，商队再收皮。落到百姓手里的羊肉，比猪肉还贵。”蒋伯看向城门方向，“守军半年领不到一次肉，只能等病死的牲口。可病畜不能乱吃，我不肯杀，他们便说我守着手艺不让人活。”
他说完接过屠刀，拇指沿刀刃擦过，神色忽然沉了下来。
方才沈念安切得快，他还以为刀勉强能用。如今刀回到自己手里，刃口依旧厚钝，甚至卷了两处。
这姑娘靠的是找骨缝的准头，几乎没有让刀刃硬碰骨头。
蒋伯将刀横到眼前：“你用这把钝刀，还能三刀卸腿。若换一把好刀，今日这半头猪怕是连一刻都不用。”
沈念安把分好的肉推回案上：“刀钝会伤手。您右腕使不上力，多半也和常年用钝刀有关。每日多磨一刻，往后能少疼半日。”
蒋伯脸色有些古怪：“我当然磨刀，只是北境磨石不好找。镇里卖的粗石越磨越崩刃，我这把刀已经二十年没真正开过锋了。”
赵大勺低头看向那把布满旧痕的屠刀：“二十年没有开锋，您便拿它守了二十年肉案？”
蒋伯将刀递到沈念安面前。
“姑娘既然看得出毛病，能不能替我救一救这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