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嘴刘当夜便派人去了通州。
沈念安却比漕帮的人更早到屠户行会。
天刚亮,刘铁手正在后院验猪。两扇白条肉挂在木架上,他用手指压过猪颈,又看了一眼放血口,脸色顿时沉下来。
“这头猪死前灌过水。退回去,连送货的人一起记进黑册,半年不许进通州肉市。”
送货的汉子脸都白了。
“刘会长,我也是替东家跑腿。猪不是我杀的,您封我半年,我一家老小吃什么?”
刘铁手把刀往案上一放。
“你若不知道灌水,便是没眼力。你若知道还送来,就是没规矩。屠户手里过的是百姓入口的东西,连这点都守不住,饿半年也是活该。”
那汉子不敢再争,拖着猪退了出去。
刘铁手这才看向站在院门口的沈念安。
“十八年的酒带来了?”
沈念安把酒坛放到桌上。
“先尝酒,再谈事。”
刘铁手拍开泥封,低头闻了一下,眉头舒展开。
“年份差两年,香气倒够。谁给你的?”
“一个不让我说名字的人。”
“韩老头吧。”刘铁手哼了一声,“除了他,没人会拿十八年的酒冒充二十年。酒留下,事情说清楚。你每回从京城来通州,都不会只为送东西。”
沈念安把兵部抄件、赵恒账目和近三年的粮价摘录放到案上。
刘铁手没有马上看。
“朝廷的案子刚收尾,你又要查什么?”
“四万石军粮。”
听清数目,刘铁手脸上的那点笑没了。
他翻过账目,看到粮食出库与肉价变化时,手指停在景和三十二年七月。
“这一年通州粮价涨了四成,猪料断了两个月。城外不少养猪户只能提前宰猪,后半年肉市一头活猪都难找。”
“军粮被吞之后,冯庸又让地方补征。”沈念安指着一处记录,“百姓交过一次粮,第二次交不上,只能卖牲口。屠户行会的旧账能证明肉价和征粮时间对得上。”
刘铁手抬眼。
“你想让我把账交给兵部?”
“还要三十家肉铺掌柜联名请愿。”
正在磨刀的两个老屠户同时停了手。
刘铁手缓缓靠回椅背。
“沈掌柜,屠户行会只管肉市。联名请愿一递,我们便算碰了朝廷军粮案。冯庸若没倒,三十家铺子往后都可能被税吏盯上。”
“所以我先来问,不强逼。”
“你拿着这几页账来,就算不逼,也是在告诉我,百姓多交的粮去了谁手里。”刘铁手盯着她,“我要是装没看见,往后再拿规矩教训别人,自己都嫌脸疼。”
他说完,叫来行会账房。
“敲铜锣。一个时辰内,把通州与京城周边能赶来的肉铺掌柜全叫来。”
账房愣了一下。
“会长,今天不是议价日。城南几家铺子还要开市,未必愿意关门。”
“告诉他们,景和三十二年肉价为什么涨,已经查到了。谁觉得自家那年没亏银子,可以不来。”
铜锣很快在前院响起。
一个时辰后,行会正堂挤进三十余人。有人围裙都没摘,有人手上还沾着猪油。听说要为军粮案联名,堂内很快乱了起来。
城西的孙掌柜先站出来。
“朝廷办案,凭什么让咱们屠户出头?当年粮价涨,大家都赔过银子,可事情过去这么久,旧账翻出来也补不到咱们手里。”
另一个掌柜跟着点头。
“冯大人管过户部漕粮。咱们一群卖肉的递状子,人家动动手指,税吏就能天天堵在铺子门口。”
刘铁手没有压他们,只把景和三十二年的行会总账扔到桌上。
“那年死了十七家养猪户。有人卖地,有人卖儿女,还有两个老屠户吊在自家肉钩上。你们忘了,我没忘。”
堂里的声音低了一些。
孙掌柜仍不肯松口。
“会长,冤有头债有主。赵恒已经伏法,咱们再闹,能闹出什么?”
“赵恒吞粮,冯庸替他核账。”沈念安站到桌边,“如今冯庸要把亏空封成旧账。封档以后,地方补征的粮便成了百姓自愿补缴,没人需要负责。”
孙掌柜看她年纪小,语气也没客气。
“沈掌柜有陛下赐的牌子,当然不怕。我们这些人没有护亲令,一家老小都靠铺子吃饭。你若拿我们当刀,事情败了,谁替我们撑腰?”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铁手没有替她回答。
他也想知道,这丫头究竟只是来借三十家铺子的名字,还是已经替他们算过退路。
沈念安从怀里取出护亲铜令,放到行会桌上。
铜令正面朝上,“护亲”二字沉在日光里。
“这块令不能替三十家铺子免税,也不能让我帮你们跟官府动刀。”
孙掌柜皱眉。
“那你拿出来做什么?”
“告诉你们,我不会躲在后面。”沈念安看着堂内众人,“联名文书上,第一个写柳河巷沈家肉铺。兵部若问账,我去。户部若查铺子,先查我的。谁敢私下报复你们,我拿这块令去大理寺,把事情摆到明面上。”
一名年纪大的掌柜走近铜令,看清背面的天子私印,呼吸一紧。
“真是御赐的。”
孙掌柜脸上的强硬慢慢散了。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按律查税,而是有人暗中使绊子。沈念安愿意把自己的名字放在最前,又有护亲令压住私下报复,这场请愿便不再是让他们送命。
刘铁手提起笔。
“景和三十二年,通州肉价上涨四成,三十七家养猪户破产,十七家逃散。这些都记在行会账上。”
他的名字落在纸上,墨迹很重。
“屠户不会写朝堂文章,只认百姓锅里有没有肉。四万石军粮没到边关,却从百姓缸里又征了一遍,这个理,我们得问。”
一名又一名掌柜上前。
孙掌柜最后才拿笔。他看了沈念安一眼,将城西孙家肉铺写在第十九位。
三十四个名字写满两页纸。
刘铁手把联名文书交给沈念安,却没有松手。
“行会能帮你这一次。文书递上去后,三十多家铺子都会被人盯着。你若发现有人跟踪,别硬扛,马上来通州。”
沈念安接稳文书。
刘铁手压低声音:“赵恒余党若反扑,我们这些拿屠刀的也护不住你,你自己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