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刚停在柳河巷口，念慈便从豆腐摊后面跑了出来。
她显然等了很久，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糕。两条小辫子随着脚步甩来甩去，跑到车前时差点撞上脚凳。
“姐！”
沈括刚把车帘掀开，念慈已经仰起脸，急得连糖糕都忘了吃。
“皇帝赏你什么了？金子还是大房子？胖婶说皇宫里的金子有拳头那么大，拿一块回来，咱们就能买下整条巷子的猪。”
后面跟出来的胖婶脸一红。
“我那是哄孩子的。沈掌柜，你别听她乱说。陛下召见是大事，平平安安回来就好。”
沈念安踩着脚凳下车，抬手替念慈擦掉嘴角的糖渣。
“没有金子，也没有大房子。”
念慈眨了眨眼，赶紧又问：“那有没有好吃的？宫里是不是有很大的点心，咬一口能吃到糖馅？”
“也没有点心。”
念慈的小脸垮了下去。
她听巷子里的老人说了半天，天子赏人总是抬着箱子来。姐姐进宫一趟，回来时两手空空，连一包宫里的糖都没有带。
沈念安牵起她的手，往铺子里走。
“赏了一个东西。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了。”
念慈的脚步又轻快起来，歪着头追问：“是什么？是会吓跑坏人的大老虎吗？可咱们后院太小，养不下呀。”
“秘密。”
沈念安说完，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念慈撅起嘴：“姐姐现在也会藏秘密了。以前捡到两文钱都会告诉我，皇帝赏的东西却不给我看。”
“先进去。”
铺子还没收摊。
阿芸站在柜台后记账，听见动静便放下笔，先看了沈念安一遍。衣裳齐整，脸色也正常，应该没有在御书房惹出新的麻烦。
“念安，陛下真没赏银子？”阿芸绕出柜台，压低声音说道，“你上次的赏赐全拿去开铺子了。如今进货、交税、修后院，处处都要银钱。若陛下愿意赏，你拿着也不亏心。”
沈念安将怀里的护亲木牌取出来，放到柜台上。
“木牌以后不用了。”
阿芸看见那块牌，脸色先是一变。
这东西是景帝上次亲赐，平日沈念安从不离身。如今忽然说不用，除非宫里给了更重的东西。
“陛下把护亲木牌收回去了？”
“没有。”
沈念安伸手探进贴身衣襟，从里面取出一块铜令。令牌落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念慈踮着脚去看，只认得正面的字。
“护亲。”她慢慢念完，眼睛亮起来，“跟姐姐原来的牌子一样。这个会不会更值钱？是铜做的，能买好多糖糕吧？”
阿芸却没说话。
她盯着铜令背面的印，脸色一点点白了。逃出东庄后，她跟着薛远之认了不少官印，也听过朝廷令牌的规矩。普通官署的牌子，背面会刻衙门名称。敢用天子私印的东西，整个京城都找不出几块。
“念安，你把令牌翻过来给我再看一眼。”
沈念安把铜令推过去。
阿芸没有伸手碰，只弯腰辨认那枚印。看清细纹后，她吸了口凉气。
“这是陛下的私印。御赐铜令能越过普通衙差，京兆府与大理寺都得认。陛下到底准了你什么？”
沈念安把御书房里的话简略说了一遍。
念慈听得似懂非懂，只抓住了“遇到劫掠可以先行处置”那一句。她缩了缩脖子，下意识靠到姐姐腿边。
阿芸却越听越心惊。
“先斩后奏。”她声音很轻，“这块铜令若用在护亲之事上，分量跟一把御赐宝剑差不多。以后有人敢拿念慈威胁你，官府查的第一件事会是对方做了什么。”
沈念安纠正她：“不能乱用。若没有危及性命，照常报官。真动了刀，也得留下证据。”
“你会乱用才怪。”阿芸看着她，心里发酸，“你费了这么多力气，陛下问你要什么，你就要了这个？”
“这个最有用。”
沈念安收起铜令，转身走进里间。
铺子最里面挂着“天下第一屠”的牌匾。那牌匾是翻案之后景帝赐下的，平日用布擦得干净，正挂在肉案上方。
沈念安搬来一张矮凳，踩上去，在牌匾旁边钉了一个木架。
阿芸吓了一跳，快步追进来。
“你要把铜令挂出来？这东西该锁进箱子，真被人偷了，罪名可不小。”
“锁进箱子，别人看不见。”
沈念安将铜令挂到木架上，又用一根细链穿过令牌下方，固定在墙钉上。
牌匾在左，铜令在右。
进门买肉的人只要抬头，就能看见“护亲”两个字。那枚天子私印藏在背面，不懂规矩的人看不出来，懂规矩的人只需翻过铜令，便知道这间铺子动不得。
沈念安跳下矮凳，将凳子推回墙角。
“以后谁敢动念慈，我就拿这块令牌砸他脸上。”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交代明日进几扇猪肉。
阿芸却听出了压在话底下的冷意。
周七的人带走念慈那一夜，沈念安翻墙入庄，脚底伤口重新裂开，回来时鞋里全是血。她没有当着念慈的面提过，也没埋怨任何人，只在第二次进庄时，把赵恒留下的账全部搬空。
如今有了铜令，她再遇到这种事，落下去的就不会只是一把剔骨刀。
“姐。”
念慈站在两步外，看着墙上的铜牌，眼眶慢慢红了。
沈念安回头：“怎么了？”
“我知道它为什么叫护亲。”念慈捏着衣角，小声说道，“因为我是姐姐的亲人，姐姐要保护我。”
沈念安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念慈扑进她怀里，手臂紧紧抱住姐姐的腰。
“姐，我以后会保护好自己的。陌生人给糖也不跟着走，有人问铺子的事，我一句都不说。我会快点长大，不让你总为我担心。”
沈念安没有回答，只把念慈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