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
晨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木桌上那盏油灯上,火苗已经灭了,只剩一缕青烟往上飘。沈念安靠在床边,手按着念慈的背。小丫头吃完饭又睡了,呼吸均匀,小脸蹭着粗布被褥,睡得很沉。
薛远之坐在桌子边上,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没喝,就那么端着。他的目光盯着碗里的粥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夫人坐在角落里,包袱抱在怀里,眼睛盯着地面。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老高靠在墙根,肩膀上的布条又渗血了,但他的呼吸稳了,眼睛半睁着,盯着门口的方向。
陆九蹲在另一边墙根,手里的木棍杵在地上,他的目光扫过营房里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门口。
徐三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框,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阿芸站在他旁边,手指攥着衣角,脸上的表情绷着。
门被推开了。
沈括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亲卫。亲卫把门从外面合上,守在门口。
沈括走到桌子边上,拉了把椅子坐下。他的铠甲还没换,金属片上那道弩箭刮出来的白印子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他看着沈念安,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现在可以说了。”
沈念安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桌子对面。她的脚底每走一步都在疼,但她没表现出来,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你想要知道什么?”
沈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陆明远怎么死的。”
沈念安看着他的眼睛。“三个月前,青州安平城。赵恒构陷他通匪,灭了他满门。”
沈括的手指停住了。
营房里安静了一息。
沈括的声音更沉了。“陆明远查到了什么?”
沈念安道。“赵恒贪墨军饷,私采矿山,走私盐铁。所有账目都指向户部尚书魏庭安。”
沈括的瞳孔缩了一下。
营房里更安静了。
沈念安继续说。“陆大人把证据藏在了慧光寺的一口枯井里。我们从井里取出来的。”
沈括的目光扫过营房里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沈念安身上。“证据在哪?”
沈念安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念慈。小丫头还在睡,小脸蹭着被褥,呼吸均匀。
“在我妹妹背上。”
沈括愣住了。
营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念慈身上。
薛远之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陆夫人攥紧了包袱。陆九张了张嘴,没说话。
沈括的目光死死盯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五岁女童,蜷缩在粗布被褥里,睡得正沉。
“背上?”
沈念安点头。“缝在她背上。三本账册,两封密信,一枚官印。”
沈括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他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五岁孩子身上缝着东西……缝了多久?”
沈念安的声音平。“从青州到京城,两千里路。”
沈括猛地站起来了。椅子往后一倒,撞在地上发出闷响。他盯着沈念安,脸上是她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们……”他的声音哑了,“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沈念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怀里掏出那块副令,放在桌上。
“陆大人留了两块令。一块开井,一块找人。”
沈括低头看着桌上的铜牌。他的手伸出去,又停在了半空。
“你拿着这个,在满城追杀里走到校门口。”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念安脸上。“九岁。”
沈念安没有接话。
沈括沉默了很久。营房里安静得只剩念慈的呼吸声。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块铜牌。主令。跟沈念安桌上那块一模一样,只是磨损得更厉害,边缘有一道旧裂痕。
他把主令放在副令旁边。背面对背面。
“咔哒”一声轻响。
两块铜牌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沈括的手指摸着合上的铜牌,喉结动了一下。
“十年前,青州水患。”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洪水冲垮了堤坝,我带着三十个兄弟被困在河滩上。水涨得快,退不了。”
营房里所有人都在听。
“陆明远那时候还是青州通判,他带着人来救灾。看见我们被困,二话没说,调了三条船过来。”沈括的手指在铜牌上停住。“船不够,他把自己的那条让给我们,自己游过来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沈念安脸上。
“那年他四十岁。游到岸上的时候,腿抽筋了,差点淹死。我拉他上来的。”
营房里安静了一息。
沈括把两块合在一起的铜牌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一面。
“上岸之后,他从怀里掏出这块副令,塞到我手里。”沈括的声音顿了一下。“他说,这令你拿着,将来若有人持主令来找你,不问缘由,护其周全。”
他把铜牌放在桌上。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查的东西太多了,得罪的人太多了。万一哪天出了事,家里人总得有个去处。”
沈括的目光扫过陆夫人。陆夫人的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我当时没当回事。”沈括的声音更低了。“我问他,什么人会拿着你的令来找我。他笑了笑,说不知道。”
营房里又是一阵沉默。
沈括盯着桌上的铜牌,目光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三年前,我听说他被调去青州安平城。两年没消息。一年前,听说他死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铜牌边缘。
“全家灭门。”
营房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陆夫人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无声地,一滴一滴砸在包袱上。她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唇。
沈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开了。
“我一直在等。”他的声音哑了。“等有人拿着副令来找我。等了三年。”
他抬起头,看着沈念安。
“没想到来的是个九岁丫头。”
沈念安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
沈括盯着她看了好几息。然后他把两块铜牌拿起来,分开,一块递回给沈念安,一块揣进怀里。
“你要我做什么?”
沈念安接过铜牌,手指攥紧了。
“护我的人进宫。护证据到天子面前。”
沈括沉默了两息。
“证据在哪里?”
沈念安转头看向床上的念慈。小丫头还在睡,小手攥着被褥的边角,指节泛白,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东西。
“在她背上。”沈念安的声音平,“三本账册,两封密信,一枚官印。缝了三个月,两千里路。”
沈括的目光落在念慈身上。
五岁女童。背上缝着扳倒刑部侍郎的证据。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取出来?”
沈念安道。“现在。”
沈括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推开门,对外面的亲卫开口。
“去请军医。带上手术刀、热水、干净的布。”
亲卫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沈括转回身,走到床边。他低头看着念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沈念安蹲在床边,手掌盖在念慈的背上。隔着被褥,她能感觉到小丫头背上那块硬邦邦的东西。
“取的时候会疼。”她抬头看着沈括,“但她能忍。”
沈括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她才五岁。”
沈念安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念慈的脸。小丫头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门被推开了。军医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是手术刀和热水。后面跟着一个亲卫,端着一盆干净的水和几块白布。
军医走到床边,看见念慈,愣了一下。“这么小?”
沈括道。“小心点。”
军医点了下头,把布包打开,手术刀、剪刀、钳子,一排排摆在桌上。
沈念安拍了拍念慈的脸。“念慈,醒醒。”
念慈揉着眼睛坐起来,黑葡萄似的眼睛迷迷糊糊的。她看见满屋子的人,又看见桌上的手术刀,小脸一下子绷紧了。
“姐,怎么了?”
沈念安蹲在她面前,声音很轻。“姐要把你背上的东西取出来。会疼一下下,你能忍吗?”
念慈的嘴唇抖了一下。她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术刀,又转回来看沈念安。
“疼多久?”
沈念安想了想。“很快。”
念慈咬了咬嘴唇。然后她点了下头。“好。”
沈念安把她抱起来,让她趴在床上,后背朝上。念慈的小手攥着被褥,指节泛白。
陆夫人走过来,蹲在床边,握住念慈的手。“念慈,握着我的手。”
念慈的小手攥住陆夫人的手指,力气很大。
沈念安拿起剪刀,剪开念慈后背的衣裳。粗布下面,是一道长长的缝合痕迹,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侧。线是粗糙的麻线,结打得很紧,皮肤周围有淡红色的疤。
军医看了一眼,吸了口气。“这线缝了多久?”
沈念安道。“三个月。”
军医没有再问。他拿起手术刀,在热水里烫了一下,递给沈念安。
沈念安接过手术刀,手指稳得像石头。
“念慈,忍一下。”
“嗯。”
刀尖沿着缝合痕迹划开,皮肤裂开一道细缝。念慈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小手死死攥着陆夫人的手指,嘴唇咬得发白,但没有出声。
沈念安的手没有停。刀尖贴着皮下走,一点一点把线挑断。每挑断一根线,念慈的身体就抖一下。
三本账册。两封密信。一枚官印。
一样一样从念慈背上取出来,放在白布上。
账册的纸页泛黄,边缘有磨损。密信的封口有蜡封,上面盖着一方官印。铜制官印比手掌小一圈,背面刻着“青州通判”四个字。
沈念安把最后一样东西取出来,放下手术刀。
“好了。”
念慈趴在床上,小脸埋在被褥里,肩膀在抖。她的后背上,取出来的地方红了一片,但没有出血。
军医立刻上前,用干净的布蘸着热水擦洗伤口,又撒了一层药粉,最后用白布包扎好。
念慈的小手还攥着陆夫人的手指,指节发白。
陆夫人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在念慈的手背上。小丫头感觉到了,转过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她。
“夫人,不哭。”念慈的声音软软的,“我不疼。”
陆夫人把脸扭开了,肩膀在抖。
沈括站在旁边,全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堆东西上。三本账册,两封密信,一枚官印。
他伸手拿起一本账册,翻了两页。
手指停住了。
“这些账目……”他的声音沉得像要滴出水,“全是青州矿山的。每一笔进账,每一笔出账,记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第二页,脸色变了。
“这是军饷。”他抬头看着沈念安,“他把军饷的账也记下来了。”
沈念安点头。“陆大人查了两年。”
沈括把账册放下,又拿起那两封密信。信封上的蜡封没有动过,完好无损。他没有拆开,只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
“这是赵恒的亲笔信。”
薛远之从旁边走过来,站在桌边。“你怎么认得?”
沈括道。“十年前我在兵部当差的时候,见过他的字。”他顿了一下,“这信里写的什么?”
薛远之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们没拆过。”
沈括把信封放下,又拿起那枚铜制官印。翻过来,背面刻着“青州通判”四个字。他用拇指摩挲着那四个字,喉结动了一下。
“陆明远的印。”
营房里安静了一息。
沈括把官印放下,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
“这些东西,足够让赵恒死十次。”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也足够让魏庭安从户部尚书的位置上滚下来。”
营房里更安静了。
沈括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推开门,清晨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铠甲上,金属片反着冷光。
“这些东西,必须送到天子面前。”
他转过身,看着沈念安。
“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