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手上那把刀,是杀猪用的?”
刀疤哨长这话一出,陆九的手立刻往短刀上压。
沈念安没有动。她把船篙放下,抬手按住腰侧那把剔骨刀:“是。”
年轻拦船人笑出声:“你?杀猪?你够得着猪背吗?”
徐三在旁边低声道:“她够不着猪背,够得着猪命。”
年轻人没听清:“你说什么?”
徐三立刻摇头:“我说你们船真高。”
刀疤哨长没有笑,只看沈念安:“你家做什么的?”
沈念安:“杀猪的。”
年轻人上下打量她:“小丫头,你拿把刀就说杀猪,谁信?”
沈念安看他一眼:“你拿块肉我试试。”
船头安静了一息。
刀疤哨长抬了抬手。旁边有人进大船船舱,很快提出一只猪前腿,丢到沈念安脚边。
猪前腿还带着皮,骨节处没卸干净,肉上沾着一点盐粒,显然是船上备的肉。
年轻人抱着胳膊:“来,让我看看你怎么杀猪。”
沈念安蹲下,伸手按了按猪前腿。皮紧,骨节硬,肉还算新。
她从布里抽出剔骨刀。
刀不长,刀背厚,刀锋亮。上面没有花纹,也不值钱,却是杀过东西的刀。
陆九在后船看着她,忽然想起白鹤镇的兔子,乌刀帮的眼神,还有石桥镇墙头那根木桩。
沈念安一旦拿刀,整个人就不一样。
船上所有人都看着她。
沈念安把猪前腿放平,左手按住骨节。
第一刀落在关节缝。
刀尖不是砍,是顺着骨缝一划,一挑。筋断,关节松。她手腕一翻,前腿骨头发出轻响。
年轻人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第二刀贴着骨面走。
刀口压得低,从肉和筋膜之间滑过去。她没有用蛮力,刀走得稳,骨上不挂肉。肉被一点点掀开,白筋露出来,又被刀尖挑断。
徐三在旁边悠悠道:“她三岁就站案板边了。”
顾嫂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五岁。”
徐三立刻改口:“五岁也吓人。”
第三刀更快。
沈念安抓住皮边,刀锋贴着皮下走,往前一送,再往后一收。肉和皮分开,切面平平整整。她把刀往船板上一压,猪前腿已经分成皮、肉、骨三块。
骨上干净,肉不碎,皮面不破。
年轻拦船人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船头有漕帮人低声道:“这刀工,真是案板上练出来的。”
刀疤哨长走近两步,蹲下看骨头上的断面。他伸手摸了一下骨缝,又看沈念安手里的刀。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念安把刀在破布上擦干净,收回腰侧:“一两半。”
刀疤哨长抬眼看她。
这一眼和刚才不同。
刚才是看过路的穷船,现在是看一个有手艺的人。
江湖人不一定敬官,也不一定敬银子,但认手上的活。
刀疤哨长站起来:“一两半。走吧。”
徐三立刻从怀里摸出碎银,数得心疼:“一两半,真是一两半,少一个铜板都没有。”
年轻人看着沈念安,脸上还有点挂不住:“你真杀过猪?”
沈念安反问:“要不要再试一块?”
年轻人立刻闭嘴。
老高在后船低声对顾嫂道:“她爹沈大壮要是看见这三刀,棺材板都压不住。”
顾嫂眼眶一热,低声道:“沈大哥会心疼。”
老高咳了一声:“也会骂我没护住孩子。”
顾嫂看向沈念安小小的背影,没再说话。
沈念安把银子交出去,没有多看。她心里也想起沈大壮。
爹以前说,刀稳,心就不能乱。
她现在心乱的时候越来越多,可刀还稳。
漕帮人收了银子,撤了跳板。两条大船让开一条水路。
徐三撑篙时还压低声音:“沈姑娘,你刚才三刀下去,那小子的脸比猪皮还紧。”
念慈从舱里探出半张脸:“姐,猪肉呢?”
徐三一愣:“小念慈,你躲半天,就惦记猪肉?”
念慈认真道:“姐切的,肯定好吃。”
沈念安看向刀疤哨长。那块肉还在他们船上。
刀疤哨长像是听见了,挥手让年轻人把分好的肉包了一小块丢过来:“给小的压惊。”
年轻人不太情愿,但还是丢了。
徐三伸手接住,眼睛一亮:“漕帮还送肉?”
刀疤哨长冷声:“不是送你。”
念慈小声道:“谢谢刀疤叔叔。”
刀疤哨长脸上的刀疤抽了一下,没答。
两条小船缓缓离开。沈念安坐回船头,目光却落在大船船舷上。
刀疤哨长正用刀尖在船舷外侧刻东西。
三道横杠。
不深,但很清楚。
沈念安问薛远之:“那是什么?”
薛远之脸色微变:“那是漕帮的人情记。意思是,这条船上有值得记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