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把搪瓷缸往窗台上一搁,缸底磕在水泥面上,当的一声,里头剩的半缸子凉白开晃出来,洇湿了窗台上积的煤灰。他解开蓝布褂子最上头那颗扣子,又系上,手指头在扣眼上别了两下没别进去,索性不系了,敞着领口往食堂后头走。后厨的排风扇还在转,铁叶子呼啦呼啦响,油烟味混着煤烟味从门缝里往外钻。刘师傅正在案板上揉面,看见他进来,手上没停,只抬了抬下巴。
“成了没?”
何雨柱没答,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是中午剩的熬白菜,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皮,已经凝了。他拿勺子舀了半勺汤,凑到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口,又吐回锅里。
“咸了。”
刘师傅手上撒了把干面,揉进面团里,说:“问你话呢。”
“没成。”何雨柱把锅盖盖上,铁盖沿磕在锅口上,又是一声响。“人家嫌我太实在。”
刘师傅手上停了停,面团在案板上搁着,他拿手背蹭了蹭鼻尖上的面渣。“你实在?你实在能跟秦淮茹掰扯这么多年?”
何雨柱没接话,从案板底下摸出块抹布,沾了水擦灶台。灶台上油垢积得厚,抹布擦过去留下一道灰白的印子,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他擦了两下,把抹布往灶台边一搭,说:“刘师傅,那两张工业券我撕了。”
刘师傅叹了口气,把面团翻了个面,继续揉。“撕就撕了,下回我给你再找。东单那边不行,还有西单,我媳妇她表妹在那边街道办,认识人多。”
“不找了。”何雨柱把围裙从墙上摘下来,抖了抖,围裙上沾的面粉扑簌簌往下落。“我算看明白了,人家找的是食堂大师傅那口油水,不是我何雨柱。”
刘师傅没再劝,把揉好的面团放进搪瓷盆里,盖上湿布。何雨柱系上围裙,走到后门门口,靠着门框往外看。后门外头是条窄巷子,墙根堆着几筐烂菜叶,苍蝇在筐沿上爬。巷子尽头是厂区围墙,墙头插着碎玻璃,太阳照上去亮晃晃的。他看了有一会儿,直到巷口过来个拉泔水的板车,车轱辘碾过坑洼,泔水桶咣当咣当响,他才收回目光。
他走出后门,没往厂门口走,顺着墙根往东溜达。护城河离轧钢厂不远,走路十来分钟。河边的柳树还没发芽,枝条光秃秃垂着,风一吹就晃。河水是灰绿色的,上冻的河面化了一半,冰碴子顺着水流往下漂,撞在桥墩上碎成小块。何雨柱站在河沿上,从兜里摸出那两张工业券。券面是淡蓝色的,印着“壹市尺”的字样,边角被他攥得发软。他看了两眼,没犹豫,撕成四瓣,扬手扔进河里。纸片落在水面上,漂了两下就沉了,有一片沾在冰碴子上,打了个旋,也沉下去了。
他蹲在河沿上,手肘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伸进水里搅了一下。水凉得扎手,他缩回来,在裤子上蹭干。河对岸有个老头在钓鱼,马扎搁在斜坡上,鱼竿支着,人缩在棉袄里打盹。何雨柱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厂门口,远远就看见陈启明蹲在传达室台阶上。传达室窗户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里头老赵头在听收音机,声音闷闷的,听不清唱什么。陈启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领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捧着一块烤白薯,白薯皮烤得发黑,裂开的口子往外冒热气,甜味混着焦糊味飘过来。他看见何雨柱,没起身,只把白薯掰成两半,一半递过来。
何雨柱走过去,接了。白薯烫手,他在两手之间倒了两下,咬了一口。瓤是黄心的,又软又甜,热乎气顺着嗓子眼往下走,胃里暖了一下。他嚼了两口,咽下去,说:“陈启明,你说我是不是傻。”
陈启明咬了口自己那半,嚼着,没急着答。传达室窗户里头收音机换了个台,开始播天气预报,女播音员的声音平平的,说明天晴,偏北风三到四级。陈启明把白薯皮剥下来,搁在台阶上,说:“不是傻,是太把别人当回事。”
何雨柱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白薯。白薯皮上的焦黑蹭了他一手,指缝里都是。他把皮剥下来,扔在地上,拿脚踩了一脚。皮粘在鞋底上,他蹭了两下没蹭掉,索性不蹭了。
“秦淮茹今天又找你借粮了?”陈启明问。
“没找我,找苏婉清去了。”何雨柱把剩下的白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棒梗学杂费,两块钱,她凑不出来。”
陈启明把最后一口白薯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台阶上落了一层白薯皮碎屑,风一吹,滚到墙根底下。“易中海没借?”
“说手头紧。”何雨柱嗤了一声,鼻子里出气。“他手头紧?上个月工会互助金他刚经手了一笔,别人不知道,我可知道。”
陈启明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传达室门开了,老赵头端着搪瓷缸出来倒水,看见他俩站在门口,点了点头,把水泼在墙根,又缩回去了。门关上,收音机的声音又被隔在里头。
“你明天还去相亲不?”陈启明问。
“不去了。”何雨柱把围裙带子紧了紧,打了个结。“攒钱,娶媳妇的事往后放放。”
陈启明没接话,从兜里摸出个纸包,油纸包着的,递过来。何雨柱接了,打开一看,是几根黄瓜,顶花带刺的,翠绿翠绿的,这个季节见不着的东西。何雨柱愣了一下,抬头看陈启明。
“别问哪来的。”陈启明把手插回兜里,往厂里走。“给苏婉清送两根去,她中午没吃饭。”
何雨柱攥着油纸包,黄瓜的凉气透过纸渗到手心里。他站在厂门口,看着陈启明走远,背影拐进车间那排平房后面,看不见了。风从护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煤烟味,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转身往学校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鞋底上粘的白薯皮,已经踩扁了,黑乎乎一片。他没管,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