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周干事带来的合同
街道办的走廊比外面阴凉，墙根摆着两只绿漆铁皮暖瓶，瓶塞上裹着旧毛巾，毛巾边角磨出了毛茬。周干事把合同从抽屉里拿出来，纸是新的，油墨味还没散尽，边角裁得齐整，比苗圃记账用的那种粗纸厚实不少。陈启明接过来，先没看正文，拇指在纸面上蹭了一下，确认不是复写纸拓的，才逐条往下看。
供应品种写的是“蔬菜罐头（时令）”，数量每月三百瓶，规格是五百克装，价格按门市零售价八折结算，每月五号前交货，月底结账。底下附了一条：原料由生产点自行组织，公司不承担种植风险。陈启明看到这行字，眼皮抬了一下。周干事坐在对面，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凉了，杯口一圈褐色的水痕，他拿手指头蹭了蹭，没蹭掉。
“周干事，这合同我改两条。”陈启明把纸翻到第二页，指着原料那行，“原料自筹这条留着，但得加一句——公司不得干预种植品种和方式。我种什么、怎么种，他们不管。”
周干事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笔尖钝了，在合同边角上划拉了两下。“这条问题不大，他们本来就管不着你地里的事。”
“第二条。”陈启明手指往下移，“若遇供应紧张，生产点有权优先保证食堂。这条得写进去。”
周干事停下笔，抬头看他。“这条我做不了主，得问公司。”
“那你现在问。”
周干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内容。陈启明坐在椅子上没动，把合同平摊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交货日期和结账方式。桌上那只搪瓷缸里的茶已经彻底凉透了，水面浮着一层薄灰，是刚才开窗时飘进来的。他伸手把缸子往边上推了推，缸底在桌面上划了一道半圆的湿印子。
周干事过了七八分钟才回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坐下来拿起电话摇了两圈，对着话筒把第二条念了一遍。电话那头声音很小，陈启明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字，像是“行”“可以”“就这样”。周干事挂了电话，说公司同意了，但要求你每个月五号之前必须把货送到门市仓库，晚一天扣百分之五的货款。
“行。”陈启明从兜里掏出钢笔，笔帽拧开，在合同末尾签了名。字写得不大，笔画收得很紧，陈启明三个字挤在横线上方，像三块码好的砖。周干事拿过去看了看，从抽屉里摸出公章，在名字上盖了个红戳。印泥有点干，戳子按下去的时候歪了一下，周干事又补按了一回，红印叠着红印，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陈启明把属于自己那份折好，对折两次，塞进上衣内兜，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房顶上了，街道办门口那棵老槐树投下一片碎影子，树底下停着一辆二八大杠，车后架上绑着个竹筐，筐里搁着半扇猪肉，用旧报纸盖着。陈启明多看了一眼，报纸上印着“人民日报”四个字，被油洇透了。
他刚走下台阶，就看见易中海从巷子那头过来。易中海今天没穿工装，上身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个黑色的人造革包，包面上有道划痕，露出底下灰白的衬布。他走得不快，步子却稳，鞋底在石板路上磕出闷闷的声响。
“启明。”易中海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脸上带着笑，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像揉过的纸。“听说你签了合同，恭喜。”
“谢谢易大爷。”陈启明站定了，手插在裤兜里，指头碰到那折合同纸的硬边。
易中海把包换了个手拎着，空出来的手在褂子下摆上蹭了一下。“不过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他声音不高，语气像是闲聊，眼睛却看着陈启明身后街道办的大门，“你现在是街道生产点，院里人要是想跟着干，你不能拦着。”
陈启明看着他的脸。易中海的笑容没变，嘴角的弧度维持着，但眼珠子转了一下，从陈启明脸上移到那棵槐树底下的自行车上，又转回来。
“合同上写的是自愿参与。”陈启明说，“想来的按工计酬，不想来的也不勉强。”
易中海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好。”他把包又换回左手，右手伸出来在陈启明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我替院里几个老伙计报个名。”
“行。”陈启明没躲那只手，“明天来苗圃登记。”
易中海收回手，笑了笑，转身走了。他走出巷口的时候拐弯往南，人造革包的边角在墙面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小块墙皮，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陈启明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把兜里的合同掏出来看了一眼。红戳印子透过纸背，在折痕处洇开一小团淡红。
他把合同重新折好放回兜里，往苗圃方向走。路过副食品公司门市部的时候，橱窗里摆着两排罐头，玻璃瓶上的标签是新贴的，上面印着“红星街道生产点”几个小字。陈启明停了一步，看见标签右下角有一行更小的字，写着“净含量：伍佰克”。他盯着那个“伍”字看了一会儿，是繁体，笔画多，印得有些糊。橱窗玻璃反着光，映出他自己的脸，下巴上沾着一小块干了的泥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他抬手蹭掉了，继续往前走。苗圃那头，苏婉清应该已经在给向日葵浇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