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忠想了两天。
两天两夜。
没怎么合眼。
人都憔悴了一圈。
一个老将军,活了大半辈子,突然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了。
这比打败仗还难受。
床铺了他也没睡。
饭端来了也没吃。
就跟自己较劲似的。
较什么劲?
他说不上来。
大概是跟大半辈子的自己较劲。
他在想。
想自己的一生。
想忠义。
想儿子。
想刘备。
想长沙的百姓。
想来想去。
想不出个所以然。
第三天上午。
黄叙来了。
小伙子二十出头。
脸色还有点苍白。
但精神头还不错。
比去年冬天。
强多了。
黄叙走进来,您都两天没吃饭了。
多少吃点吧。
黄忠抬起头。
看着儿子。
心里一阵酸楚。
叙儿……他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您。黄叙说,爹。
城里的事,我都听说了。
刘使君……走了?
黄忠沉默了一会儿。
点点头。
那……黄叙犹豫了一下,我们怎么办?
黄忠看着儿子。
没说话。
怎么办?
他也不知道。
以前他不用想这种问题。
以前有人替他决定。
那人跑了。
现在轮到他做决定了。
黄叙鼓起勇气,说,儿子有句话。
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黄叙说,我知道您重义气。
觉得投降不光彩。
但是……
刘使君都走了。
您还为谁守呢?
为他守着这座城。
最后城破了。
您死了。
全城的百姓也跟着死。
值得吗?
黄忠身子一颤。
值得吗?
又是这句话。
魏延问过他。
现在儿子也问他。
他答不上来。
黄叙继续说,我这条命。
是华先生和张先生救的。
我一直想报恩。
可是。
华先生跟我说过。
他之所以来长沙。
不是因为刘使君。
是因为朝廷的新政。
新政?黄忠愣了一下,什么新政?
就是朝廷在各地建医馆的新政啊。黄叙说,华先生说。
朝廷下了令。
各州各郡。
都要建医馆。
请天下名医坐堂。
给俸禄,给田地,给名分。
他和张先生。
就是因为这个新政。
才从北边过来的。
本来是要去许都的。
路过长沙。
正好碰上我生病。
就顺手救了。
黄忠愣住了。
朝廷的新政?
不是刘备的政策?
是……
是吕玲绮那边的?
这……
这怎么可能?
他脑子里那根忠义的弦,忽然有点绷不住了。
黄叙说,华先生还说了。
这新政。
是吕皇后推行的。
就是现在的皇后娘娘。
她还在各地办了学堂。
修了水利。
减免了赋税。
江东、淮南、河北。
老百姓日子过得都比以前好。
我觉得……
她不像坏人。
你才见过几个坏人。黄忠想这么回一句。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自己,又何尝见过好皇帝?
黄忠张着嘴。
半天说不出话。
他一直以为。
救了儿子的。
是刘备的仁政。
是刘备治下的太平世道。
结果。
搞了半天。
是吕玲绮的新政?
是他最恨的那个女魔头?
这。
这也太讽刺了吧。
他恨了一辈子的敌人,救了他的儿子。
他信了一辈子的明主,丢下了他的城。
账不是这么算的。
可事情就是这样的。
黄叙看着他,您别生气。
我就是实话实说。
我觉得。
谁当皇帝不重要。
重要的是。
老百姓能不能过上好日子。
吕皇后的新政。
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能让医生来治病救人。
那她就是个好皇帝。
我们……
为什么不能降呢?
黄忠沉默了。
久久不语。
他活了大半辈子。
一直觉得。
忠义大过天。
士为知己者死。
可现在。
他的知己。
跑了。
救了他儿子的人。
是他的敌人。
这让他怎么选?
老天爷大概觉得他还不够烦,又往他的天平上加了码。
你让我……黄忠的声音,很疲惫,再想想。
让爹再想想。
黄叙看着父亲苍老的样子。
叹了口气。
没再说什么。
转身走了。
就在黄忠纠结的时候。
城外。
又有新动作了。
武陵的刘磐。
带着五千武陵兵。
来了长沙。
加入了围城的队伍。
四路大军。
把长沙围得跟铁桶似的。
水泄不通。
刘磐还写了一封信。
射进城里。
给黄忠的。
信上说:
黄老将军。
刘磐不才。
先降了。
不是刘磐贪生怕死。
是大势所趋。
吕皇后仁德。
新政利民。
天下一统。
是早晚的事。
将军何苦。
为了一个跑了的刘备。
搭上满城百姓的性命?
望将军三思。
黄忠看完信。
把竹简扔在地上。
脸色铁青。
信写得很客气。
客气得没给黄忠留一点余地。
刘磐都降了。
武陵也没了。
长沙。
彻底成了孤城。
内无粮草。
外无援兵。
怎么守?
守不住的。
他黄忠再能打,也打不过两个字。
当天晚上。
魏延又来了。
老将军,他说,想好了吗?
黄忠抬起头。
看着他。
眼神很复杂。
魏延,他说,你真的要降?
真的。魏延说,我魏延。
堂堂大丈夫。
岂能为了一个窝囊废。
白白送死。
窝囊废三个字。
像针一样。
扎在黄忠心上。
刘备。
在魏延眼里。
就是个窝囊废?
你……黄忠想骂他。
但张了张嘴。
没骂出来。
因为。
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刘备确实跑了。
确实丢下他们跑了。
说他窝囊。
好像……也没毛病。
老将军,魏延说,我知道你重义气。
觉得投降不光彩。
但你想想。
你投降了。
能保住几万将士的命。
能保住满城百姓的命。
这难道不是更大的义吗?
为了一个人的名声。
让几万人陪葬。
这叫义吗?
这不叫义。
这叫蠢。
蠢?
黄忠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觉得。
宁死不降。
是忠义。
是骨气。
可魏延说。
这是蠢。
是拿几万人的命。
换自己的名声。
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吗?
黄忠想了一夜。
想了很多。
想儿子。
想百姓。
想刘备。
想自己这辈子。
天快亮的时候。
他终于想通了。
其实想通这件事,比想象中难,也比想象中简单。
难,是因为要跟大半辈子的自己作别。
简单,是因为他睁开眼,看见窗外的天还是亮了。
也罢。
也罢。
都这把年纪了。
什么名声不名声的。
不重要了。
保住儿子。
保住百姓。
保住这几万将士的命。
比什么都重要。
他叹了口气。
站起身。
对外面喊了一声:
来人。
将军。
黄忠说,把魏将军请来。
就说。
我同意了。
黄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屋外正好鸡叫。
他想,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给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