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天光已经慢慢暗下来。
离把餐具收进厨房,顺手泡了壶茶端到观景台旁,自己则在窗台上坐下。
他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随意垂着,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手机屏幕亮着,新闻一页页划过,他却没怎么看进去,反倒总被窗外远处街市的灯火吸引。
他大概是真有些无聊了。
卡芙卡把桌面收拾干净,又用湿巾慢条斯理地擦过每一根手指,才端着两只杯子朝观景台走来。
但窗台不宽,坐离一个刚好,艾利欧又已经把靠里的位置占了,黑猫正缩成小小一团,尾巴在月光里轻轻摇晃。
卡芙卡便没有过去,只在离身后不远的小桌旁坐下,腿交叠着,一手支着下巴,目光懒懒地落在他身上。
她不说话,也不靠近,只是那么看着。
离察觉到她的视线,偏过头,“晚上还出去吗?”
卡芙卡摇摇头,耳坠跟着轻轻一荡,“不去了,该看的该逛的都差不多了,休息会儿吧。”
“也是。”
离点点头,把手机丢在一边,伸了个懒腰,声音里带着点困意,“补补觉也不错。”
“的确。”
卡芙卡起身,走到酒柜边,回来时手里已多了两个薄薄的玻璃杯,手腕一倾,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底晃开一圈光,“喝一点吗,助眠。”
她说得轻巧,甚至没等离回答,便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离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旁边仍闭着眼的艾利欧,忽然明白过来,这杯酒一开始就是冲自己来的。
他昨晚一杯就倒,今晚她竟又来。
但卡芙卡的话也挑不出什么错,干这一行,能睡个好觉确实是件奢侈事。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抿了一小口。
这次入口很淡,没有昨晚那种直冲脑门的燥意。
他以为自己还能撑住,便没拒绝第二口。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卡芙卡似乎对他过去的生活很有兴趣,问起他在罗浮时一天都做些什么。
离端着杯子,慢慢地说。
说早上要去神策府,处理景元没批完的文书,中午回狐苑给镜流做饭,那孩子练完剑总要吃热乎的,下午偶尔帮兰裳看看账,或者拦一拦又要偷偷开快船的白珩。
他说这些时语速很慢,像在说另一个人的人生。
酒劲在不经意间漫上来,像温水没过脚背,他靠向窗框,声音越来越轻。
说到白珩有一次把星槎停在狐苑门口、差点压了兰裳新种的桂花时,他自己先笑了一下,然后眼睛便慢慢阖上了。
卡芙卡一直没插话,只偶尔应一声。
她看着离的头一点点歪向窗框,看着他手指还虚虚搭在杯脚上,呼吸却已经平缓下去。
她嘴角终于极轻极轻地弯了起来。
她放下酒杯,正要起身。
旁边一直沉默的艾利欧忽然睁开了眼,金瞳幽幽的,像两粒从深海里浮上来的月亮,“这就是你的本事?把人灌醉了再接近?”
卡芙卡动作没停。
她走到离面前,俯下身,用指尖极轻地拨开落在他眼睛上的一缕白发,像在整理一件早就属于她的东西。
“不。”
她声音很低,像怕吵醒他,“是他自己说的,想睡会儿。”
她收回手,直起身,回头朝艾利欧一笑,那笑容美丽而危险,眼底却比酒色更深,“而且,是你说的,他是我的,不是么?”
艾利欧尾巴一僵,金瞳都睁圆了几分,“我从来没说过。”
他说得极快,像要划清什么,“我说的是,你的未来里会有他。
是‘会在你身边’,不是‘他是你的’。”
卡芙卡听完,竟笑得更深了。
她绕到离的另一侧,坐下,用手背碰了碰他垂在膝上的手,像是确认温度。
“都一样。”
她说,轻轻柔柔,却笃定得像在给这段关系盖上一枚小小的章,“我的东西,我会自己拿回来。”
艾利欧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把脸转向窗外。
卡芙卡俯下身,一手穿过离的膝弯,一手托住他的后背,极稳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离的脑袋歪在她肩窝,白发垂下来,轻蹭过她的脖颈。
他睡得毫无防备,呼吸浅而绵长,鼻尖沾着一点残存的酒香。
卡芙卡转身,看着还蹲在窗台上,浑身毛都快炸起来的艾利欧,勾起唇角,“好了,我们该说晚安了。”
艾利欧的尾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窗台,“我睡哪?”
“你昨晚睡沙发,不是挺好的吗?”卡芙卡语气轻缓,像在哄一只闹脾气的小猫。
“其他房间呢?”艾利欧盯着她,金瞳在夜里亮得发冷。
“没有其他房间。”
卡芙卡头也没回,已经朝唯一的那间卧室走去。
她的高跟鞋在地毯上只留下很轻的软响,“毕竟庇尔波因特的酒店不便宜 我还是会为离着想的。”
艾利欧更火大了。
现在倒知道为离着想了,今天买酒的时候怎么不想?
他憋着一肚子话,想说这女人分明是怕别人抢了先,才使出这种从早到晚不撒手的把戏。
可明面上他又没法真说出来...
他若真把话说重了,刺激到她,今晚就把这狐狸连皮带骨吞了,那他的剧本还怎么接着写?
这只狐狸本就容易招人,那只小飞蛾还没来呢。
艾利欧深吸一口气,尾巴炸了两下,又慢慢垂下来,最后只低低“嘁”了一声,从窗台上跳下,头也不回地往客厅去了。
猫爪踩过地板,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卡芙卡抱着离进了卧室,把他轻轻放在床铺中央。
她帮他脱了鞋,又展开薄被,盖到他胸口。
离似有所感,往她这边偏了偏,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又沉沉睡去。
卡芙卡没走,也不会走。
她在床沿坐下,借着床头小灯那点暖光看了他很久。
她觉得自己最近是有些不对劲的。
以前她想要什么,夺来就是,不会为了一顿饭、一句话、一个主动递来的小鱼干而反复出神。
可是离偏生这样。
他从来不说好听的话,也不怎么回应她的试探,只是会在下雨时把她从泥里拉起来,会因为一句偶尔提到的话就放在心上,会一边嫌弃酒贵一边把酒放回购物车。
他做这些时那样自然,像这些都是他分内之事。
卡芙卡伸手,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离的手背。
一下,又一下,像在数他的体温。
她曾经反复思考过艾利欧的话,她从不愿做命运的奴隶,但眼前之人不同....
真的不同....
她没有再进一步,只垂下眼,低声说,“睡吧,我的同伴。”
她的尾音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
门外,艾利欧在沙发边转了两圈,最后把那三盒小鱼干推成一个极小的半圆,把自己盘了进去。
他睁着眼,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终于还是把脸埋进了爪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