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芙卡回到飞船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离轻轻点了下头,便很自觉地进了医疗舱。
舱门合上,里面很快传来医疗器械启动的低嗡。
离站在走廊里,身上还滴着红色的雨水,白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颈侧。
他抬手把贴在脸上的发丝拨开,转头看向蹲在控制台上的艾利欧,眼里仍有些没散干净的担忧。
“为什么?”他问。
等卡芙卡确实走远了,他才略微偏过头,“为什么不让我来?”
他指的自然是用丰饶之力替卡芙卡处理伤口。
以他的恢复能力,虽然大不如前,但驱散这点皮肉伤还是做得到的。
“用不着。”
艾利欧连头都懒得抬,尾巴在控制台边沿慢慢地拍着,“只是皮外伤而已,不过是看着有些狼狈,飞船上自带的医疗舱足够了。”
“你说过,我们是同伴。”
离走到控制台前,雨水顺着他的衣摆滴下来,在金属地板上积成很小的一滩。
“当然。”
艾利欧抬起眼,金瞳在幽暗的舱室里显得格外亮,“但你恢复好了吗?”
它反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戳在离最不想承认的地方。
离没有接话。
“你不能总让别人试着去依赖你,这对成长没有好处,虽然卡芙卡并不是想去依赖谁的人。”
艾利欧的尾巴绕到身前,慢悠悠地圈住爪子,目光仍落在他身上。
“依赖?”离重复了一遍,像是不太认同这个词。
他从不觉得帮身边人治伤是一种依赖,那只是他习惯做的事。
从前在罗浮,他也是这样对镜流,对兰裳,对景元,对每一个负伤的云骑军。
他从来没想过这会养成什么。
“对。”
艾利欧点点头,金瞳里像有极细的光在流动,“卡芙卡不会只经历一场战斗,我们也不会只接一次任务,我们都要学会减少依赖,这对未来,百利无害。”
它说完,又垂下眼去舔了舔前爪,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顺口一提。
离看着这只黑猫,一时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不太赞同这种冷冰冰的说辞,但他清楚艾利欧说的有它的道理。
剧本也好,未来也好,这些东西从来不会因为谁心软就停下来。
他沉默片刻,终于不再坚持 “随你吧。”
他转身往舱尾的简易厨房走去,“我去弄点吃的。”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从湿透的外衣内袋里摸出两个巴掌大的小盒子,随手丢在控制台边上。
盒子落在软垫上,发出很轻的钝响。
艾利欧低头看了一眼,用爪子拨了拨,金瞳抬起,“这是什么?”
“手机。”
离已经走到厨房门口,头也没回。
他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两条鱼和一袋刚刚被他进去的速食面,语气很平常,“之前说去附近逛逛的时候,顺手买的,放心,借的别人账户。”
“你那个特制的就自己留着收藏吧,不方便联系。”
艾利欧愣住了半秒。
它低头看看那两个全新的手机,又抬头看看离正往锅里倒油的背影,尾巴不受控制地甩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
它说了一半又停住,似乎觉得这样追问有失作为“首领”的格调,最后只是低低哼了一声,用爪子把其中一台拨到卡芙卡平时坐的位置边,另一台则拨到自己旁边的软垫上。
医疗舱的门在这时轻轻滑开。
卡芙卡已经处理完伤口,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只有腿上的绷带还隐隐透出一点红。
她慢慢走到主舱,一眼就看到自己常坐的椅子边多了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
她拿起来看了看,又偏头看向正在厨房里忙碌的离。
“给我的?”
她问,声音懒懒的,带着点刚处理完伤口的沙哑。
离正把鱼翻面,油花噼啪响了一声,他头也不回,“嗯。以后方便联系。”
卡芙卡把手机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朝艾利欧那边看了一眼。
黑猫正蹲在自己的新手机旁,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戳着屏幕,像在确认这玩意不会咬它。
她低低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外套口袋。
再抬起头时,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煎鱼的香气。
离把最后一条鱼从锅里盛出来,端到中央的小折叠桌上。
鱼煎得不错,表皮酥脆,肉还嫩着,几片葱丝在酱汁里软软地搭着。
他给卡芙卡和艾利欧各分了一份,又给自己留了条小的,然后才在桌边坐下。
他看了眼卡芙卡手里那个泛着金光的圆形装置。
那东西不大,边缘刻着极细的纹路,中心嵌着一块缓缓发光的晶片,像一只半睁不睁的眼。
离用筷子指了指那东西,“这东西就能拘束星核?”
“不能。”
艾利欧正用爪子把盘子里的鱼肉一点点拨开,吃得很认真,回答得却极快。
离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它,“不能,那你抢这东西的意义在哪?”
“探测坐标。”
艾利欧头也没抬,尾巴轻轻扫过桌面,“星核不会被这种玩具拘束,公司的人太喜欢给东西起厉害的名字,但收集数据、定位星核,用这个足够了。”
离有些不理解。
卡芙卡费了那么大的劲,差点把命都搭在荒原上,就为了抢个探测器回来。
以她的身手,如果真需要这类设备,完全有更稳妥的渠道,犯不着去硬碰公司的运输队。
他皱了皱眉,将鱼翻了个面,声音里带着点不赞同,“这是不是有些浪费了,就为了这么个东西,把公司的人惹成那样。”
“有这个就够了。”
艾利欧把最后一口鱼肉咽下去,舔了舔胡须,金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我们是星核猎手,对于星核,自然有自己的处理方式,公司的人爱吹牛,但他们收集数据的能力确实不差。
用这个,能省掉很多麻烦。”
离又看了那装置一眼,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当然知道艾利欧不会为了一个没用的玩具去冒险。
既然它说够了,那就够了。
他把视线转到卡芙卡身上。卡芙卡正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筷子,吃得并不快。
她腿上还缠着绷带,脸色也有些苍白,但坐在那里时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像一柄被擦净的刀插在软椅里,锋芒还在,只是暂时睡着了。
离开口了,“怎么样,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说得自然,像问今天有没有下雨。
卡芙卡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只是有些累而已,别担心,我的恢复力虽然比不上你,但还没那么脆弱。”
离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看得出她有些勉强,但既然她不愿多说,他也就不再提,便低头继续吃鱼。
艾利欧蹲在控制台上,没看鱼,也没看那枚金色装置,只是幽幽地盯着离。
它就知道,这只狐狸还是没把它的“猫话”听进去。
前面才说过要少让人依赖他,转头就去问卡芙卡身体舒不舒服,好像问一句能抵半条命似的。
艾利欧甩了甩尾巴,从鼻子里极轻地哼出一声。
“我说,离大人...”
它忽然开口,语气很懒,却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调侃,“你是不是以前在罗浮也这样,打完仗先问人有没有受伤,再给人炖一锅汤?”
“那叫慰问。”
离抬起眼,看了眼艾利欧,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淡淡道,“再说,你不也吃鱼了吗?”
艾利欧的尾巴一僵,默默跳下控制台,走到自己的盘子前,用爪子把最后一块鱼拨进嘴里。
卡芙卡看着这一狐一猫,唇角慢慢弯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盘里的一块鱼肚子夹起来,轻轻放到离碗里。
离抬头看她。
卡芙卡微笑,“给你补补,艾利欧说过你没恢复好,今天还淋了雨。”
离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最嫩的位置,没说什么,夹起来慢慢吃掉。
窗外,荒原上的红雨还在下。
飞船已经重新隐入云层,朝星海深处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