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槎海的风越来越凉。
离站在那艘半拆开的星槎前,很久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平日的清淡,仿佛刚才那阵恍惚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走神。
但瑶星太了解他了。
她跟他一起生活了几百年,从苍城舰队的舷窗到狐苑的竹林,离的每一丝气息变化在她眼里都有迹可循。
他刚才那一瞬间的瞳孔收缩,他此刻仍有些发凉的手指,他回握她时慢了半拍的力度....
都在告诉她,方才发生的事绝不是单纯的走神。
这种程度上的隐瞒,在他身上根本算不上什么隐瞒。
只是他不愿说,她就不问。
瑶星低着头,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将离冰凉的手指轻轻包住,没有追问,也没有看他。
她只是安静地牵着他,往回家的方向走。
离是她们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不代表离的全身心都应该被她们攥在手里,每时每刻都活在她们的注视之下。
这对离不公平,也是她们所有人早就达成的默契。
她们可以争他、闹他、吃醋,可以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撒娇,但她们从不逼他开口,逼他说出自己还不想说的话。
离愿意说的时候,她一定会知道,他愿意说的,从不瞒人。
回到狐苑,夜色已经深了。
离在竹林边的石凳上坐下,瑶星给他泡了壶热茶,把茶盏搁在他手边,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将整个院子重新还给他。
他知道她的意思,她总会在这种时刻把空间留给他,如同当年在战舰上她从不踏入他的私人舱室一样。
竹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石桌上的茶汤倒映着天幕上隐约的人造星光。
离独自坐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片淡金色星空里的对话。
红发黑袍,妖冶的异色双瞳,以及那股几乎要与他体内丰饶莲印同频共振的气息。
他能判断出,这个人在丰饶一途上走出的脉络极深极广,绝不弱于自己。
甚至有可能是比他更早、更完整地走到丰饶深处的人。
他在脑子里把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所有事都过了一遍。
镜流、兰裳、瑶星、泠霄、月御,还有景元、丹枫,以及那些年轻的云骑军们。
他没有刻意去改谁的命运,却也不可能真正袖手旁观,于是许多本不该交织的轨迹都因为他而改变了方向。
那个人的意思很清楚,界外天魔,他的存在本身就扰乱了世界的原有轨迹。
但离明白,界外天魔从来不受世界的束缚。
他来到这里,没有被世界意志排斥,没有被星神出手清逐,丰饶也好,巡猎也罢,都默许了他的存在。
既然此方天地愿意留他,那他便会继续守着身边的人,守着这个他一点点过出来的、并不孤单的烟火人间。
哪怕真到了那一天,要他以身证道,要他身死道消,他也认了。
明月从竹梢间漏下几片清辉,落在他搭在膝上微微泛白的指节上,他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离发现身边的人忽然都忙了起来。
起初他以为是战局吃紧,毕竟星海另一头丰饶联军的动向确实越来越频繁。
但事情渐渐变得不寻常,云上五骁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午夜才回来,白珩甚至没时间在院子里逗留。
镜流有军务要处理,景元有神策府的调度压着,连应星都被工造司紧急征调。
最让他意外的是瑶星。
那天他刚替景元改完几份边境巡防的调度方案,就听说瑶星已经随前军出发,去了防线最吃紧的星域坐镇。
紧接着腾骁亲自披甲上了前线,留下离一个人坐镇神策府。
离原本也想去前线。
以他的能力,不说荡平敌军,至少能让云骑军的伤亡降下一大截。
但腾骁走之前专门拍着他的肩膀说,“神策府不能没人,文书不能让景元一个人扛。”
离看着腾骁难得认真的脸,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再后来兰裳也跟去了前线,说商行手里正好有一批刚到的军需,能帮上忙。
偌大的狐苑,最后只剩下了他一个。
离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竹叶沙沙地响。这种所有人都被调走的感觉太刻意了,像有人算准了每一道缝隙,把他身边的人都推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只为了让他一个人落单。
他大概能猜到是谁,但对方似乎并不打算见他。
边境的丰饶联军只是施压,却迟迟没有真正的总攻,仿佛在等他做什么决定。
军务处理完,天色也暗了。
离把最后一份调令交给信使,起身离开神策府。
暮色里的长街空空荡荡,连巡逻的云骑军都比平时少了许多。
他走回狐苑,刚推开院门,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气息...
浓郁、妖冶、像无数藤蔓在暗处同时生长。
“请原谅我的不请自来。”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在离身后响起,像蛇从枯叶上滑过。
离转过身,眸子里的血色微微收缩。
那人站在离院门不远处,还是那身黑袍,还是那头垂落的红发,妖冶的异色瞳在暮色里像两团会燃烧的冰。
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像一位受邀赴宴的贵族。
“我名倏忽。”
他说,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被风吹散又落在离耳边。
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身边的堪舆图已经在虚空中缓缓展开,山海经的异兽符号在夜色中亮起,金色的光沿着古老的纹路流动。
霜剑也缓缓在他手中凝成实体,剑身笼着极淡的冷光,映得四周的空气都低了几度。
“你我之间无话可说。”
离抬剑,剑尖遥遥指向对方,寒气在剑身上吞吐,像夜色里呼出的白息,“离开,或者...就此授首。”
倏忽没有躲,也没有露出半分惧色。
他反而笑得更深了,像是看到了一出很有趣的戏。
“好吧,好吧,慈悲的同族。”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惋惜,倒像在哄一个执拗的旧友,“希望你的下一个明天,还能见到我。”
他说完,身形朝后退了半步,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烟尘,逐渐融进了暮色。
“变数,总会被修正的。”
离几乎在同一瞬挥剑斩下,霜白的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剑风所过之处,地面都覆上一层薄薄的冰晶。
但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剑光落空,只卷起几片被寒气冻落的竹叶。
离没有追。
他低下头,在倏忽刚才站过的地方,安静地躺着一截淡金色的枝丫。
只有一截,轻轻一捏,碎成了屑。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