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青的商业街跟罗浮的长乐天截然不同。
长乐天是青石板路配木结构小楼，檐下挂着彩灯，茶铺里飘出来的是碧螺春和桂花糕的香气。
曜青这里更像离在玉兆上见过的公司总部宣传片 街道两侧全是高耸的合金建筑，全息广告牌在半空中悬浮轮播，自动售货机每隔几步就有一台，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机油味和某种合成香料的甜腻气息。
用年轻人的话来说，这就是现代画风。
离走在街上，白发赤瞳的模样在曜青狐人堆里不算突兀，但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莲香和冷淡气质还是引来了不少回头率。
月御走在他旁边，今天特意换了身便装，银白长发用一顶鸭舌帽压着，冰蓝色的眼睛藏在墨镜后面。
堂堂天击将军微服私访，就是为了不被人认出来打扰她跟离的独处时间。
“体验还不错，就是吃的...”
离站在一家网红汉堡店门口，透过玻璃橱窗看着里面正在翻煎肉饼的机械臂，眉头微微皱起，“我不理解曜青的狐人们，会什么喜欢这种两个面包夹肉的吃法。”
“这叫汉堡，离大人。”
月御站在他旁边，歪着头观察他的表情，觉得他皱眉的样子比那些美食测评博主还认真，忍不住笑出声来。
离摇了摇头，白发的发尾在肩头轻轻晃动。
“可能我是罗浮人的原因吧，所以我还是更喜欢带着锅气的炒菜。”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但那双血色瞳孔里闪过一丝的怀念。
不是怀念罗浮本身，是怀念狐苑厨房里那口被他养得油光水滑的铁锅，他专门托怀炎找人做的，用了几百年，从来没坏过。
月御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丝怀念，冰蓝色的眼睛亮了起来，立刻顺势而上 “那去将军府吧！我那里有罗浮来的食材，新鲜，还是最好的。”
她拽住离的袖口，墨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半截，露出那双闪着狡黠光芒的眼睛，“我保证厨房是明火的，不是电磁炉。”
离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
“好。”
两人沿着商业街继续往前走。
月御全程挽着离的手臂，身子半挂在他身上，每次有人多看离一眼，她就隔着墨镜朝对方呲牙。
不是将军该有的威严，是护食的狐狸本能在发作。
一个提着购物袋的曜青狐人姑娘在擦肩而过时回头看了离两眼，月御立刻把离的手臂往自己怀里又揣了揣，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那个女生在看你哦。”
“我看到了。”离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喝茶。
“三秒。”
月御强调了一遍，手指在他手臂上轻轻掐了一下，“你都没反应的吗？”
“她没有上来找我，也没有做别的什么，我需要有什么反应？”
离偏头看了她一眼，抬手把她的鸭舌帽往下按了按，帽檐遮住了她半张脸，“你再呲牙，就换个地方逛。”
月御把帽子重新推上去，嘴巴撅起来，但挽着他手臂的手又紧了几分。
她今天穿的是便装，身上没有穿那件让她显得高不可攀的将军战袍，也没有佩那把银白色的长剑，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正在跟恋人约会的曜青少女。
两人又逛了几家店。
离在茶铺里多停了一会儿，仔细对比了曜青本地茶叶和罗浮茶叶的差别，最后买了两罐准备带回罗浮给腾骁和瑶星尝尝。
“有必要包这么仔细吗？”
“笨。”
离点了下月御的额角，“这是礼物，需要用心，也不只是用心。”
月御趴在他肩头看着他把茶叶罐仔细包好放进随身的袖里乾坤，他包茶罐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一层油纸，一层棉布，再用细绳打了个最稳妥的结。
月御看着他那双手，心跳漏了半拍。
后来又路过一家炸物摊，月御非要吃炸鱼丸，离嘴上说“这种东西不健康”，最后还是掏钱给她买了一串。
月御踮着脚尖把第一颗鱼丸举到他嘴边，他偏头躲了两次，最后还是没扛住她那双眨巴眨巴的眼睛，咬了一口。
月御看着他咀嚼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月御。”
离叫她的名字，指了指旁边一家甜品店的橱窗，“兰裳以前说过曜青有种点心叫星露冻，你知道哪里有卖吗？”（35章有提到过）
月御回过神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忽然注意到离在提起兰裳时眼角那个极细微的弧度。
不是笑，而是一种习惯性使然，只有在提到家人时会自然流露的柔软。
她曾经在狐苑饭桌上见过这个弧度，在星槎上他给镜流发消息时见过这个弧度，现在这个弧度就在她面前，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月御？”离见她没反应，微微偏头。
“知道！”
月御重新挽住他的手臂，拉着他往商业街另一头走去，步伐轻快得像在跳，“我带你去，那家店的老板我认识，以前做战时物资调配的时候还帮过我忙。”
她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介绍星露冻的做法，时不时偏头看一眼离的侧脸。
她忽然意识到他今天没有挣开她的手，也没有把她的脑袋从肩头推开，甚至在她说“那个女生在看你”时，他只是轻轻按了按她的帽子。
这种不动声色的纵容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沦陷。
他已经把这种纵容分给了好几个人，但她不介意，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个想住进那棵老树树荫里的人。
只要能分到一片叶子，她就心满意足了。
当然，如果能多分几片，更好。
离站在甜品店的柜台前，用竹签叉起一块星露冻，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片刻。
晶莹剔透，呈淡淡的琥珀色，表面光滑如镜，能映出他缩小了一圈的倒影。
他翻来覆去地观察，像是在观察一件刚出土的文物。
“蛮好看的。”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把那块星露冻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清甜，微凉，口感弹嫩，确实是不错的点心。
月御在旁边等着，以为他会让老板再打包几盒带走，毕竟兰裳喜欢吃甜食是出了名的，镜流虽然不怎么主动吃零食，但离带回去的东西她从来不会拒绝。
但离只是把竹签放下，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指，没有任何要打包的意思。
“不需要带一点吗？”月御歪着头问。
离摇摇头。
“不必，兰裳她们喜欢我做的糕点，我只是好奇这些糕点为什么会在她的嘴里出现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下次可以试着复刻一下。”
月御愣了一瞬，然后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就是这样，就是这副样子。
不是“我给她带一份”，不是“她应该会喜欢”，甚至不是“我想给她尝尝”。
而是直接越过了所有中间环节，直接跳到“我能不能做出比她喜欢的这个更好吃的版本”。
他观察星露冻时那种专注的眼神，不是在欣赏一份可以赠送的礼物，而是在拆解一个需要攻克的技术难题。
而攻克这个难题的目的，是让家里那个人在下次想吃的时候不用等曜青的商船运过来。
离浑然不觉月御正在经历怎样的内心风暴。
他把帕子叠好收回袖中，用竹签又叉起一块星露冻递到月御嘴边，自然而然地，像是在喂一只蹲在旁边等了很久的小狐狸。
“你也尝尝。”
月御张嘴接过，星露冻的凉意在舌尖化开。
离看着她吃完，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她对这个味道没有异议。
“走吧，去你家里看看。”
离转身往商业街外走去，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对了，记得跟泠霄说一下，叫上一起吧，她一个人蛮无聊的。”
月御嘴里还含着半块星露冻，听到后半句话差点呛住。
她好不容易把那口点心咽下去，追上去拽住离的袖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离大人，你跟我约会，为什么要叫上那条色龙？”
“不是约会。”
离纠正她的措辞，语气平淡而笃定，“是把你们两个都喂饱。”
他说这话时连脚步都没停，他出门前检查过龙尊府的食材储备，泠霄那条龙除了他做的饭什么都不吃。
要是他今天不叫她一起吃晚饭的话....
她大概会在寝殿里用玉兆给他刷一整天“什么时候回来”。
月御看着离的背影，忽然很想扑上去把他按在商业街的合金墙壁上亲。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甜言蜜语，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说，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什么特别的。
他只是自然而然地把泠霄也纳入了“需要被喂食”的范围，就像他自然而然地纵容她挂在他身上逛街，自然而然地买了两罐茶叶准备带给腾骁和瑶星，自然而然地站在甜品店里研究怎么复刻星露冻给兰裳和镜流。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动重新压回心底，快步追上去，重新挽住了离的臂弯。
“那我要点菜！”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将军府什么都有的。”
离被她的兴奋弄得微微一愣，然后无奈地勾了勾嘴角。
“我知道了。”
他想，这丫头怎么听到做饭就这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