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祁从休息区出来,气密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不是那种如释重负的叹息,而是一种终于从高压状态中解脱出来,还带着几分恍惚的深呼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了,是因为刚才那段时间他绷得太紧,现在忽然放松下来,身体反而有点不听使唤。
他迈开步子朝中控室走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整理刚才收集到的信息。
白发剑客,苍城茶馆老板,丰饶瞥视,单枪匹马从废墟里杀出来,还顺手救了个小女孩。
这些信息他得原封原样地汇报给瑶星前辈。
不过前辈应该不会太在意吧...
瑶星前辈是罗浮的剑首,见过的大风大浪比他吃过的米都多,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剑客而已,前辈大概会点个头表示知道,然后让他自己去写报告。
他刚拐过走廊转角,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瑶星站在走廊尽头的中控室门口,正低头看着手里的数据板。
她的身量在仙舟女性中算是高挑的,一身罗浮风格的便服。
墨蓝色的交领长衣外罩一层深灰色的薄纱褙子,腰间束着黑色宽带,衣料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袖口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云纹。
黑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垂至腰际,与衣摆的灰蓝色交融在一起。
面容清冷,五官端正而精致,眉眼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沉稳与冷淡。
中控室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侧脸上切出一道分明的明暗交界线,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柄被擦拭干净的剑。
安静、锋利、不近人情。
木祁的脚步本能地顿了一瞬。
他在瑶星手下当差不是一天两天了,很清楚这位剑首的脾气。
瑶星前辈为人其实很和善,从不苛待下属,也不会摆什么剑首架子。
但她那张脸,那张永远波澜不惊、冷冷清清的脸,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每次他站在瑶星面前汇报工作,都会不由自主地把语速加快,把废话删干净,生怕多说一个字就浪费了前辈的时间。
这倒不是前辈的问题,是他自己的心理障碍。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快步走上前去,抱拳行礼。
“瑶星前辈。”
瑶星从数据板上抬起眼,那双蓝色的瞳孔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然后抬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
意思很明确,不用行礼了。
“步离人的事,随行司库已经跟我说过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被刻意柔化过的清冷,“那位白发剑客,现在人在哪?”
木祁愣了一下。
他还没开口汇报呢,前辈就已经知道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随行司库是舰队里专门负责情报收集和后勤调度的部门,战场上突然冒出一个人砍翻龙伯这种事,他们肯定第一时间就整理成简报发给瑶星了。
他连忙把行礼的手放下来,站直了身子。
“已经安顿好了。”
瑶星微微侧头,示意他边走边说。
木祁跟在她身后半步,一边走一边把刚才跟离的对话原封原样地转述了一遍。
从苍城全灭的惨状,到离在东四区开茶馆的身份,到魔阴身爆发后离一路从星槎海杀出来、中途昏迷、醒来后身上带着丰饶气息,再到他提着剑冲进战场帮他们砍翻龙伯和步离人。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细节,连离说“我们是一伙的”时那个指耳朵的动作都如实描述了出来。
作为骁卫,向上级汇报情报时的第一守则是准确。
掺杂主观判断是大忌,但瑶星问了,他就必须答。
瑶星听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那双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木祁。
“你觉得他怎么样?”
木祁一愣。
瑶星前辈很少问他这种问题。
在战场上,她是下达命令的人,他是执行命令的人,上下级之间的界限清清楚楚。
这种带着几分征询意味的提问,更像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提供判断的参谋,而不是一个听令的士兵。
这意味着自己的能力得到了认可,而不是被当成在将军的荫蔽下享受的二代。
他沉默了片刻,认真思考了一下措辞。
“很强。”
他说,然后顿了顿,又补了一个词,“也很...柔和。”
“很强?”
瑶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木祁认识她这么多年,知道这是她在表示“继续说”的意思。
“前辈的剑法很特别。”
木祁一边走一边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道弧线,“不是云骑军里的任何一种制式剑术,也不是我知道的任何流派的剑法。”
“他用的是双手长剑,剑招很简洁,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剑都精准地切在敌人的要害节点上,龙伯那种体型的丰饶巨兽,他用了三剑就劈成了两半。”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已经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崇敬,“单论剑术水平,我觉得...在我之上。”
瑶星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木祁继续说下去。
“但真正让我觉得‘柔和’的,不是他的剑术。”
他想了想,努力组织着语言,“前辈身上有很浓的丰饶气息,刚见面的时候我腿都在抖,您知道我对丰饶气息有多敏感。”
“但他注意到了,然后他主动把气息收敛了,还把耳朵指给我们看,说‘我们是一伙的’。”
“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明明他可以不在意我们怎么想的。他明明可以高傲的让我们去安排好一切 但表现的又不像一个孤傲的人,反而...”
他想了想,想不出合适的比喻,只好老老实实地说,“更像是一个不想吓到别人的好人。”
瑶星沉默了片刻。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远处引擎舱传来的低缓嗡鸣。
木祁说完之后,忽然有点不安,他是不是说太多了?
前辈只是问了一句,他倒好,恨不得把心窝子都掏出来给那位白发剑客说好话。
“木祁...”
瑶星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调子,“你的做法我认可,招揽苍城强者,为罗浮所用,这是正确的判断。”
木祁刚要松一口气,瑶星的下一句话就把他的气又提了回去。
“但如果他是丰饶民的间谍。”
“前辈...”木祁急了,脚步猛地顿住。
瑶星也停了下来,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耐心的解释,像是在教一个年轻气盛的徒弟。
“我知道你的意思。”
她说,“但非常时期,非常对待,苍城沉没,整艘仙舟被罗睺吞噬,我们无法独立验证他的身份,也没有时间去慢慢调查他的来历。”
“罗浮承担不起相同的损失,你我都清楚这一点,他的丰饶气息是事实,他无法解释自己如何从罗睺的吞噬中逃脱也是事实,在确认他不是威胁之前,保持警惕是必要的。”
木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前辈您是没见到他看那个小女孩的眼神,想说前辈他真的没有恶意,想说前辈如果真是丰饶民的间谍何必帮我们砍龙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瑶星前辈说得对。
罗浮的安危高于一切,在无法验证身份的情况下,适度的警惕不是偏见,是职责。
“...明白。”他低声道。
瑶星看了他一眼,那双蓝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像是在说“你这个一根筋的小子”。
然后她移开目光,望向走廊尽头休息区的方向。
“聪明的孽物不会把暴虐写在脸上。”
“还有那个叫镜流的小女孩,算了。”
她收回话头,似乎是觉得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你先带我去见见他吧,如果他还没有休息的话。”
“明白。”
木祁重新振作起精神,走在前方带路。他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补了一句,“前辈,您见了他就知道了,他真的不是坏人。”
瑶星没有回答,只是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墨蓝色的衣袂在走廊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休息室里,离正面临着一场完全不在他预料之中的危机。
镜流还窝在他怀里没动。
从木祁离开到现在,这小崽子就跟长在他身上了似的,脸埋在怀里,手指攥着他腰侧的衣料,一动不动。
离试过稍微松一松手臂,她感觉到了,手指反而攥得更紧了。
他也就随她去了,反正这小崽子轻得很,也不碍事。
但真正让他头疼的不是镜流。
是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兰裳站在休息室门口,气密门开着,她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攥着一张揉皱的登记表,指节捏得发白。
她的尾巴在身后甩得啪啪响,耳尖微微泛红,但看起来不像是害羞的红。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烧着两团火,左眼的火焰写着“骗”,右眼的火焰写着“账”,合起来就是“老娘要跟你算总账”。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着,深呼吸了一次,然后又一次,不是不想开口,是话太多了,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骂起。
离注意到她胸口的平安符还在散发着淡淡的清光,运转平稳,能量充足。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符箓确实护住了她。
这就好。
兰裳终于迈了进来。
她走到离面前三步处停下,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着的离和挂在他怀里的镜流。
她的目光先在离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镜流身上,再移回离脸上。
“你....”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高了不少,赶紧压下来,换上一个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假笑,“离老板,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先给你倒杯茶,然后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听你解释?”
离眨了眨眼。
“休息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像是在茶馆里问候一个常客。
兰裳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这个男人,这个白发赤瞳、浑身雪莲香、让人担心得要死的男人....
在失踪了这么久之后,在经历了苍城沉没、舰队遇袭、她以为他已经死了的所有事之后,开口第一句居然是“休息得怎么样”?
就好像他不是刚从死星嘴里爬出来,而只是出门买了趟茶叶。
“你问我休息得怎么样?”
兰裳往前迈了一步,那股压抑着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你一个人留在那艘船上,把我们送走,然后你自己差点死在那里...你问我休息得怎么样?”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要是死了,我连你的尸体都找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登记完幸存者名单之后,在名单上找不到你的名字....”
她说下不去了。
琥珀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水雾,被她狠狠眨掉。
离安静地听着,表情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样子。
他的手从镜流肩上移开,探入袖中,取出了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手帕是素白的,边缘绣了一圈极细的银线云纹,那是他在停云馆时用的旧物,随身带着,没想到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他牵过兰裳攥紧登记表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将手帕塞进她的掌心,然后握着她的手合上。
“没死...”
他说,声音很轻,“别哭。”
“我这不是一点事没有,刚刚还救了你们....”
“谁哭了!”
兰裳条件反射地反驳,手里却紧紧攥住了那块手帕。
镜流全程窝在离的怀里,一动不动。
她的小手还攥着离腰侧的衣料,脸埋在他怀里,只露出半边侧脸。
她的鼻翼轻轻阖动着,不是哭了,是在闻。
离身上那股清冽的雪莲香在她鼻尖萦绕,她闻得很认真,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不是真的,又像是在用气味标记某种只属于她的安全感来源。
她那双血色的大眼睛越过离的臂弯,看向兰裳,眼神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那个位置,占住了,她就不打算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