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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了的城,我们怎么收账?”

“条顿骑士团一个百人队,一个小时,圣索菲亚门口清干净了。”乔瓦尼说,“然后呢?”

“然后……”卢卡说不出话来。

“然后城里的人往外跑。跑去塞尔维亚,跑去摩里亚,跑去苏莱曼的帐篷底下当佃户。墙空了,海峡南口是突厥人的,北口也就是突厥人的。”

楼下,斧子又落了一下。

嗒。

“罗斯人的教会,是那座城生的。”乔瓦尼说,“娘死了,罗斯那帮大公找谁哭?借钱的时候认我,哭丧的时候就该恨我了。”

“那也不用您亲自……”

“碎得太快不行,碎得太慢也不行。”乔瓦尼说,“得有人站在边上看着它裂。裂多宽,裂几寸,什么时候拿钉子钉一下。这种事,写信写不清。”

卢卡没吭声了。

他低下头,看自己那双靴子。靴尖上沾的泥是黑海上带来的,干成一圈白碱。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来。

院长还站在窗户跟前。

港口在左下角,船挤着船,桅杆戳成一片,账都在那边。

院长看的是坡顶上那座穹顶。

卢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看了很久。

楼下的斧子不响了。

“我去看看莉莉丝晚饭买什么。”卢卡说。

“嗯。”

楼梯吱,吱,吱。

……

天黑透了。

巴尔巴尼的人送来两筐炭、一罐灯油、三床新褥子。莉莉丝把一床扔进北屋,抱着剩下两床进了南屋,往窗户底下一铺。

“你睡北屋。”乔瓦尼说。

“北屋窗户对着屋顶。”

“屋顶能过一个人。”

“对。”莉莉丝蹲下去,把褥子四个角拿手掌抹平,“这屋窗户对着海。海上能过一条船。”

乔瓦尼没再说。

卢卡在门口探了一下头,看见莉莉丝的褥子,又把头缩回去了。走廊里他的脚步往北屋去了,门响了一声,插上了。

南屋的灯熄了。

窗板没合,留了一掌宽。

今晚无月,海黑的,对岸的城也黑的,只在坡上零零星星几点火,大概是修道院里守夜的灯。最高那一片黑,形状比天还黑,是那座穹顶。

乔瓦尼躺着,两只手搁在胸口。

他把今天的账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夜泊费十一条。八百出头。斯特罗齐家四百,让马泰奥去平。执政官府上四十八。布尔萨的铁,一夜二十三,一夜三十一,一夜四十五…

走到四十五的时候,珠子停了。

外面有水声。一下,一下,拍在石头上。

那水声离得很近,又不在这间屋子里。像隔着两道墙听邻居家的人说话,字都听得清,跟自己没关系。

他把右手伸进枕头底下。

指头碰到一颗石子。圆的,伏尔加河滩上捡的,中间一道褐纹。

凉的。

是凉的吗?

他捏住了。拇指在那道纹上来回蹭,蹭到第一百回,石子才有了点分量,压在指腹上。

他没松手。

……

莉莉丝没睡。

她在部落里活下来,靠的就是不睡。眼睛闭着,耳朵开着,鼻子开着,后背贴着墙,哪边有动静,她比动静先到。

外面一条船过去了,桨声四下,没停。

一个醉鬼在唱热那亚小调,唱到第二句跑了调,跟着落水声,不唱了。

院子里那棵无花果叶子被风刮了一下。

都不是。

她把头偏过来,看床。

他躺着,一动不动。被子平的,两只手的形状隆在胸口那儿。

呼吸也是平的。吸,停,呼。吸,停,呼。睡着的人就是这么喘气的。

可她听过他真睡着的样子。

在阿维尼翁,在萨莱,在维列茨基山口底下那顶帐篷里。他真睡着了,呼气的尾巴会拖长一点,第三口气或者第四口气,会断一下,像是梦里有人跟他说话,他想回一句,又懒得回。

今天晚上没有断。

一口都没断。

太整齐了。整齐得跟算盘珠子一样。

莉莉丝把下巴往膝盖上搁了搁。

窗户在她右手边,一掌宽的缝,海风从缝里灌进来,凉得刺脸。她该盯着那条缝。

她盯着床。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的膝盖往前挪了半步。

褥子在地上蹭出一点沙沙声。

她停住了。

挪什么?床那边没有人。没有刀,没有绳子,没有人从房梁上溜下来。她鼻子底下只有灯油味、石头墙返潮的霉味,还有他身上那股皂角味。

没有血。

她又闻了一遍。

没有血。

可那只膝盖就是自己往前挪了。跟当年在林子里一样,什么都没看见,后颈上的毛先竖起来了,等扭过头,熊已经在二十步外了。

部落里的老猎人说过一句话。那时候她还小,没名字,蹲在火堆边上啃一根骨头,老猎人跟别人说话,她偷听来的。

伤在皮上的狼会叫。伤在骨头里的狼不叫。

它走。

一句话不说,离了狼群,往山里走。走很远。走到哪儿去,没人跟过。

莉莉丝把那根骨头啃完了,就把这句话忘了。

今天晚上它自己冒了出来。

她皱着眉头,把它摁回去。

他没伤。他吃得下饭,查得出账,拿眼睛看一眼,巴尔巴尼的膝盖就软了。伤了的狼,咬不动猎物。

她把膝盖收回来,挪回窗户底下,后背重新贴上墙。

手伸进褥子底下,握住了枪柄。

床上,乔瓦尼睁着眼。

他听见了褥子蹭地的那一声,也听见了它挪回去的那一声。

他没出声,也没翻身。

石子在他手心里,已经焐热了。

……

天快亮的时候,对岸起了钟。

一下。又一下。

莉莉丝的眼皮这才阖上。阖了不到一炷香,加拉塔这边的钟也敲起来了,她又睁开,起身,把褥子卷成一筒,靠在墙角。

床上那人已经坐起来了。

“几时睡的?”她问。

“睡了。”

莉莉丝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拿起篮子下楼买早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