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赫图巴河岔口那片高地,风把白帐吹得鼓一下、瘪一下。
“往左。”
库特鲁克拿手杖头在毡子上敲。
“再往左半尺。”
两个杂役抬着一张扶手椅,挪了半尺。
“停。”
老头退后三步,眯眼看。九顶白帐,中间那顶最大,门朝西开。帐前铺三张毡,一横两竖。横的那张摆一把椅子,红绒包面。竖着的两张,左边十把矮凳,右边十五把。
“维齐尔大人。”掌礼官凑上来,“横头那把,给谁?”
“空着。”
“空着……摆它干什么?”
“摆着。”
掌礼官张了张嘴,被老头斜了一眼,把话咽回去,转身吆喝杂役去压毡边。
日头爬上来一竿,第一拨人到了。
白帐的。
奇木台被人扶下马。六十岁的人,头发全白,两只眼珠子灰蒙蒙的,脚落地之前先拿靴尖在地上蹭两下,蹭准了才敢踩实。
他侄子在前头引路,一边引一边嚷:
“上位!我叔父坐上头!斡儿答是兄,拔都是弟,兄长的后人进了弟弟的帐,坐左边?”
库特鲁克迎上去,手杖横在身前。
“那颜,左边这张毡。”
“凭什么?”
“今天不排座。”库特鲁克说,“今天审案。”
“审案先排座。”
“排了座,案子就不用审了。”
侄子还要嚷,奇木台自己开口了。
“左边就左边。”
“叔父!”
“我这双眼,看不见谁坐哪儿。”老头被人扶着,在左边最前一把矮凳上坐下,“看不见好。”
侄子把嘴闭上,站在他背后。
……
第二拨来得响。
两千骑从坡下上来,马蹄子把草皮刨成一团一团的黑泥。旗子先到,红底,上头绣着大天使圣米迦勒,翅膀尖挑着枪。旗后头是重甲,胸口的铁被日头照得发白。
米哈伊洛维奇下马的时候,把黑披风抖了一下。
一身黑。黑靴,黑手套,连马鞍上的垫子都是黑的。
他走进毡子,先看那把红绒椅子,再看库特鲁克。
“这把椅子,谁坐?”
“空着。”
“空着好。”特维尔大公往右边第一把矮凳上一坐,两条腿岔开,“空着,就没人高我一头。”
库特鲁克没接这句。
后头那个牵马的侍从压着嗓子问:“大公,丧服……是不是穿早了?”
“早什么。”
“汗还没死。”
“汗死不死,我得先哭给他看。”米哈伊洛维奇把黑手套一只一只往下扯,“萨莱城里几万双眼睛,谁先哭谁有理。”
……
第三拨最安静。
两百个人,从坡东那条土道上走上来,没骑马。
最前头是个穿黑袍的老头,胸前挂着一枚木十字,走一步,袍角在草上扫一下。他后头隔着三步,才是莫斯科大公伊凡。伊凡拄一根包铜的拐,右腿迈出去,左腿跟上来要慢半拍。
两百人走到毡子外头就停了,没有一个跟进来。
伊凡一直走到左边最后一把矮凳跟前,坐下。坐下去的时候,把那条坏腿搬了一下,摆平。
米哈伊洛维奇扭过头,笑了一声。
“莫斯科的大公,坐那么远,看得见吗?”
“看不见好。”
“看不见怎么审?”
“看不见,回去好说话。”伊凡把拐靠在膝盖边上,“特维尔大公坐得近,回去说得清。我坐得远,回去就说不清。”
米哈伊洛维奇脸上的笑收了收。
那个穿黑袍的老头在伊凡身侧站定,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睛落在横头那把空椅子上,落了很久。
……
第四拨是苏兹达尔的。
四十个人,二十口箱子,箱子拿麻绳捆着,两头骡子驮。
康斯坦丁在毡子外头先停了一下,冲库特鲁克拱了拱手,然后回头跟管事说话。
“刀在几号箱?”
“七号。”
“搬两箱进来。摆在毡子外头,箱盖开着。”
“大公,这是库里尔台……”
“库里尔台不许卖刀?”
管事不敢接。
康斯坦丁进了毡子,坐右边第六把。他刚坐下,一个诺盖部的百户就凑到毡子外头,蹲在开着的箱盖前头,抽出一把弯刀,拿指头在刃上弹了一下。
“多少?”
“十二只羊。”
“战前三个。”
“战前你也不是拿羊来买的,你拿的是汗的命令。”康斯坦丁伸手比了个数,“十二只,或者八只加一匹三岁的马。”
百户把刀插回鞘里,抱着走了。
……
第五拨最晚,也最讲究。
六十骑,走得不快。库楚克在最前头,骑一匹灰马,鞍子后头挂着一只皮囊,皮囊里装着药。
他到毡子外头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先冲库特鲁克行了个礼,礼数一点不缺。
“那颜的腿,好了?”
“还没呢。”库楚克笑得客气,“萨莱有大夫,我这不是来治腿的嘛。”
“昔班部呢?”
“走岔了道。”库楚克往北边指了指,“在卡马河那边转。转着转着就找不着路了。我给他们留了记号。”
“什么记号?”
“一根木桩,上头拴了只羊。”
库特鲁克眼皮跳了一下。
库楚克往毡子里走,走到右边第二把矮凳坐下,坐下之前还回头补了一句:
“维齐尔大人,那匹白马,汗骑着舒服不舒服?”
“……他没骑多远。”
“可惜了。”那颜叹了口气,“那马是我挑的。”
日头到了帐顶。
号角吹了三回,一回比一回近,吹到第三回,坡下上来一匹马,马上的人滚下来跪在毡子外头。
“报——城里没动静!”
库特鲁克的手杖在毡子上顿了一下。
“什么叫没动静?”
“狄万门口那道白灰线还在,坐着的人还在,就是……”报事的拿袖子抹脸,“就是大穆夫提不见了。”
毡子里头闹哄哄的。
“什么叫不见了?”
“早上还在的。太阳一出来,人就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