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就被更浓的笑意掩盖。
“不客气,不客气。”
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插进裤兜。
“对了,下周三县里有个文艺骨干座谈会,名额很紧张。”
“我觉得你这方面能力很突出,想推荐你去参加。”
“这是个学习的好机会,也能多认识些人。”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几分。
去县里开会!
这对于大队里的普通队员和知青来说,绝对是件值得吹嘘的大好事。
邓玉玲和刘嫂子她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惊讶又羡慕地看向沈青青。
然而,沈青青却从这番冠冕堂皇的话里,听出了赤裸裸的潜台词。
这个机会是我给你的,你得承我的情,你得记着我的好。
这更像是一个诱饵,一个需要她用“听话”来交换的诱饵。
“谢谢吴秘书的好意。”
她语气平静,目光清澈地迎上吴健的视线。
“不过我们节目排练时间实在太紧张了,环环相扣,我一天不在都不行。”
“这事儿还是得听大队安排,看大队长怎么说。”
她巧妙地将皮球踢了出去。
既没有直接拒绝伤对方面子,又搬出了“集体”和“大队长”这两座大山,堵死了他想单独邀功、施恩的路径。
按照她对队长叔的了解,就算这人真的去跟大队长说,大队长肯定也会询问她的意愿。
果然,吴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虽然只有一秒,但那细微的抽动还是没能逃过沈青青的眼睛。
“也是,也是,排练要紧。”
他很快恢复如常,干笑了两声。
“那……那你先忙,我和郑干事去乐器组那边看看。”
说完,他便转身招呼着郑书年,朝西边的小屋走去。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了点落荒而逃的仓促。
等他走远了,一直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没出声的邓玉玲才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人也太难缠了。跟个牛皮糖似的。”
沈青青无奈地笑了笑,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稿纸。
发现上面都是些从报纸上抄下来的官样文章,空洞无物。
她随手将稿纸放在窗台上,没再多看一眼。
当天排练结束,天色已经擦黑。
队员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家,会议室里很快就只剩下沈青青一个人。
她仔细地检查了一遍门窗是否关好,吹熄了最后一盏煤油灯,才挎上包,锁上门。
刚一转身,她就愣住了。
院子里的那棵树下,静静地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夜色朦胧,那人半边身子隐在树影里,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是韩知林。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知道在那里等了多久。
“你怎么来了?”
沈青青有些意外。
心里却像被冬日的暖阳照了一下,十分温暖。
“来接你。”
韩知林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
可沈青青却从里面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他走上前,动作自然地从她肩上卸下那个沉甸甸的挎包,拎在自己手里。
“听说……公社的人今天又来了?”
他一边走,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昏黄的月光洒在两人并肩而行的土路上,影子一前一后地交叠。
“嗯。”
沈青青点点头,晚风吹起她的发丝,带来一丝凉意。
“郑干事人不错,是真正来做事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那个吴秘书……”
话没说完
韩知林沉默了片刻,脚下的步子放得更慢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下次他们来,我尽量在。”
他的话不多,却像一颗定心丸。
沈青青心里那点烦躁,似乎被这句话轻轻抚平了。
“你也有你的事要忙,总不能天天守在大队部。”
她摇了摇头,
“你放心,这点事情我自己还能应付。”
“就是有点烦人,像只苍蝇,嗡嗡嗡的,不咬人,但膈应人。”
韩知林侧过头。
昏暗的光线下,他只能看到她秀气的侧脸轮廓和微微皱起的眉头,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
他突然停下脚步。
沈青青疑惑地跟着停下,看向他。
韩知林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自己拎着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给你带的。”
沈青青接过打开,一股清甜的香气瞬间钻入鼻腔。
是县城供销社才能买到的绿豆糕,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很好吃的样子。
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入口即化,细腻的豆沙带着恰到好处的甜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
连日来因排练和吴健骚扰而积累的疲惫与烦躁,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甜味冲淡了。
“谢谢。”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青青……”
韩知林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认真。
“别太忍着。”
“如果那个人做得太过分,该拒绝就拒绝,该撕破脸就撕破脸。”
“有什么事,我担着。”
沈青青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月光下,那双总是清冷淡漠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坚定和认真。
她知道,他不是在说什么哄人的漂亮话,他是真的会那么做。
心里某个地方,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我知道。”
她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放心吧,还没到那份上。”
“他现在也就是耍点嘴皮子上的小聪明,言语上暗示暗示。”
“当着大家的面,他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
“我小心点就是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快到知青点时,沈青青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这几次你去县城,事情办得顺利吗?”
她知道他最近经常往县城跑,但从不多问具体是什么事。
韩知林的脚步顿了顿,只含糊地应道:“顺利。不过还有些后续要处理,可能时不时还得去一趟。”
他本想再说点什么,可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还是等等再说。
沈青青“哦”了一声,便没再追问。
就像韩知林从不过问她凭空多出来的那些东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