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展颜一笑,明艳的脸庞在昏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眼底的光芒仿佛能将屋子里的黯淡驱散几分。
“那我就再给它‘润色’几天,争取让它变得更完美。”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活泼,却也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韩知林的目光重新落在稿纸顶端,那里写着一个干净利落的名字——“青黎”。
他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像是冰雪初融后的一点暖意。
“‘青黎’……这个笔名取得很有味道。”
提到这个,沈青青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带着一丝只有在韩知林面前才会流露出的狡黠与得意。
这次投稿,为了方便领稿费和收信,寄件人她仍然写的是真名,但落款的小说作者,她给自己取了这个笔名。
“‘青’取自我的名字,‘黎’寓意黎明与希望。”
沈青青兴致勃勃地解释道,声音清脆悦耳。
“而且‘青黎’二字,听起来就有一种英姿飒爽、冰雪聪明的劲儿。”
“还带着点艺术天分。”
“我觉得,女性作家的笔名就该这样,既有力量感,又不失灵动。”
虽然她现在还算不上是一个作家,但沈青青相信未来一定是。
她要像这个名字一样,在这个特殊的时代,用手中的笔,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独立而精彩的路。
这条路,也许会荆棘密布,但她绝不会止步于此。
她要用文字,为自己赢得一份体面,为自己争取一个未来。
韩知林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模样,心中是一片柔软,像被春风拂过,泛起涟漪。
他喜欢极了她这副务实又上进的样子。
不依附于谁,却能在这贫瘠的乡村生活里,生生开出一朵明媚的花来,绽放出独属于她的芬芳。
“好,那就听咱们‘青黎’大作家的。”
韩知林轻笑着,声音里满是呵护,带着一种不自觉的宠溺。
“那我陪着你一起再等等吧!”
沈青青点了点头,心里觉得安稳。
在这个处处充斥着嫉妒与算计的小天地里,有这样一个懂她、护她、支持她的人守在身边,那些所谓的“泥潭”与“风雨”,仿佛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她知道,韩知林并非是那种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
他的承诺,掷地有声,往往比旁人的万语千言都更让人踏实。
沈青青将整理好的稿件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然后抬手拿起桌上那杯温水,轻轻啜饮了一口。
温水顺着喉咙流淌而下,滋润着她因长时间没喝水而有些干涩的嗓子。
水杯的余温透过指尖,暖意渐渐传遍全身,驱散了秋夜的寒意,也驱散了她心头那一点点不安。
而此时的她还不知道,她那篇被寄托了无限希望的作品,此刻正躺在报社主编的办公桌上。
在一堆厚厚的投稿稿件中,它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璞玉,静静等待着被发现。
然而,远在千里之外的黑土地上,沈青青对此一无所知。
时间在手指的缝隙间溜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九月下旬。
自那晚和韩知林深谈过后,她心头那点关于投稿的急切被安抚下去,又沉下心将第二篇小说细细打磨了一遍。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封她预想中会带来的好消息的回信,却始终像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见着。
说不失落是假的。
每天收工后,她都会下意识地朝村口那条唯一的路望上一眼,期待能看到那个熟悉的绿色身影。
可每一次,都只看到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好在她向来务实,懂得如何排解情绪。
既然信不来,那就先不想了。
焦灼和等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更何况,眼下有更重要、也更磨人的事情等着她——秋收。
对于苏河大队的所有队员和知青们来说,秋收,才是一年里最严峻的考验。
如果说夏收的抢收麦子是一场与老天爷赛跑的突击战。
那么秋收,就是一场不折不扣、考验所有人身体与意志极限的持久战。
大片大片的庄稼几乎在同一时间成熟。
金黄的玉米林一望无际,沉甸甸的大豆荚在风中摇晃,还有埋在土里需要一垄一垄刨出来的马铃薯。
工作量比夏收翻了不止一倍,几乎每个人每天都是从天蒙蒙亮干到星星挂上天幕,连喘口气的工夫都奢侈。
沈青青暂时收起了那份对笔墨和远方的憧憬,将那叠厚厚的稿纸连同自己的期盼一起,小心地锁进了书桌的抽屉里。
她换上了最耐磨的粗布旧衣裤,将袖口和裤腿都扎得紧紧的,防止被锋利的玉米叶划伤,或是被地里的虫子钻进去。
再戴上那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草帽,整个人看上去和队里任何一个埋头苦干的姑娘没什么两样,利落地投身到这股抢收的洪流之中。
辛苦,累!
这是唯一的感受。
掰玉米是个磨人的活儿,要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左手扒开包裹着玉米棒的厚厚苞叶,右手用力一拧,将玉米棒子“咔嚓”一声掰下来,扔进身后的背篓里。
一天下来,腰像是要断掉一样,酸痛得直不起来。
手指关节更是又红又肿,被粗糙的玉米叶磨得火辣辣地疼。
哪怕沈青青有灵泉水作弊,可以恢复体力、缓解疲劳,但这种长时间、高强度的重复性劳作带来的精神和肌肉上的疲惫,却是灵泉水也无法完全消除的。
更何况,她不能表现得太特殊。
在这个集体里,太扎眼就意味着麻烦。
所以,她每天都把自己“伪装”得恰到好处。
白天跟着大家一起挥汗如雨,休息时也一样瘫在田埂上大口喘气。
晚上回到知青点,更是第一时间就倒在炕上,摆出一副身体被彻底掏空的疲惫模样,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
这副样子,落在韩知林的眼里,便成了针尖,细细密密地扎在他的心上。
这次秋收分组,他特意跟大队长申请,和沈青青分到了一组。
在尘土飞扬的田间地头,他总是沉默地走在沈青青的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