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咧开干瘪的嘴唇,无声地冷笑了一下:“还能啥动静?睡得跟死猪一样。昨晚上喝了两坛子烧刀子,搂着从‘春满楼’叫来的两个暗门子,折腾到后半夜。这会儿呼噜打得震天响,吐了一地,屋里那股子酒酸味儿和劣质水粉味儿混在一块,熏得伙计们连门都不敢进。”
徐彪冷哼了一声,转动了一下轮椅的扶手,让自己面向着前院的方向。
那个被黑田派来当“监军”的日本浪人井上,现在已经彻彻底底地废了。徐彪当初定下的“捧杀”计策,在经过几个月的温水煮青蛙后,收到了完美的效果。刚开始的一个月,这小子还提着那把破刀在院子里耀武扬威,看谁都不顺眼。但在车马行伙计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天天大鱼大肉、烈酒窑姐的轮番腐蚀下,井上那点在九州岛穷乡僻壤里练出来的警惕性和武士底子,早就被泡发了。
现在的井上,满脑子只剩下吃喝嫖赌。他觉得自己在这车马行里就是太上皇,这帮中国人就是天生伺候他的奴才。他不仅不再去过问徐彪的伤势,甚至连黑田交代给他的监视任务都嫌麻烦。平时只要车马行的账房每个月按时给他递上一笔丰厚的“辛苦费”,他就整天窝在前院的客房里醉生梦死,连后院的门槛都懒得跨一步。
“他只要还喘气,这车马行的护身符就丢不了。”徐彪端起茶壶,对着壶嘴滋溜吸了一口浓茶,把嗓子里的苦涩压了下去,“黑田那条老狗以为派个自己人来就能锁死俺。他也不撒泡尿照照,就这种在日本国内没见过世面的杂碎,怎么抵得住这真金白银、酒肉脂粉的消磨。”
提到黑田,徐彪握着茶壶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他对黑田的恨,已经刻进了骨髓里。那老虎凳上垫砖的钻心剧痛,那烧红的烙铁烙在胸口的皮肉焦糊味,他徐彪这辈子都忘不了。他是个记仇的江湖人,黑田不仅废了他的腿,还抄了他的家底,这笔血债,绝不是表面上装孙子就能抹平的。
“东家,这几天咱们的几条线上,大车都撒出去了。”老李头蹲在轮椅旁边,一边给徐彪捶着那条好腿,一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的声音汇报着最近的情报收集情况。
徐彪在明面上是瘫在炕上养伤的废人,但在暗地里,他这颗清醒且老辣的大脑,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对日本人的算计。他要报仇,但他不能自己拿刀去砍黑田,因为那样做了,马车行的这些伙计们一个都活不成了。而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方圆百里内所有关于日军的动向,事无巨细地摸清楚,送进山里。
这是一个危险的走钢丝游戏。徐彪既要替黑田打理走私军需、大烟土的黑市网络,保证黑田的钱袋子源源不断地进账,以此来麻痹这位大队长;又要在这张走私网的掩护下,让自己的车把式去充当抗日武装的眼睛。一句话说错,一个账本做假被看穿,他面临的就是宪兵队真正的死刑。
但徐彪的脑子太好使了。他把情报收集的活儿,完全融入了最底层的苦力营生里。“连山关火车站那边的底细摸清了吗?”徐彪放下茶壶,手指在轮椅的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摸清了。”老李头点点头,条理清晰地倒着干货,“老嘎达这几天一直在火车站货场扛麻袋。他说,前天从奉天方向下来了三列闷罐车。车上卸下来的不是煤炭和木材,全是一水儿的绿漆木头箱子。鬼子防得很严,不让苦力靠近,全用伪军自己搬。但老嘎达装作去茅房,从远处扫了几眼。那箱子不算太大,方方正正的,但看着死沉死沉的。两个伪军抬一个,腰都压弯了。最邪乎的是,这帮小鬼子监工平时对伪军非打即骂,这回却在一旁死死盯着,谁要是脚步重了颠着了箱子,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子。俺瞅得真真切切,那绿漆木头箱子正中间,全刷着一道两指宽的明黄色粗道子。卸完货,这批东西没进连山关的常备军火库,而是连夜被几辆装甲车护送着,拉到了镇子北面那个新建的水泥暗堡群里去了。”
徐彪眯起了眼睛,独眼里的精光一闪而过。“箱子不大却死沉,走路还不许颠簸,上面刷着黄道子……那是九二式步兵炮吃的高爆榴弹!一箱五发,黄道子代表的是烈性炸药!”
徐彪转动了一下轮椅,让自己的身体微微前倾:“黑田这老狗,平时把兵力缩在乌龟壳里,现在突然往北边的暗堡里囤积这么多重火力弹药。他这是想干什么?防着山里的人下平原?”
“不止这些。”老李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这是跑凤城那边拉货的王二柱传回来的。他说,凤城那边的木村大队,这几天在疯了一样地抓壮丁。把周围几个‘集团部落’里的青壮年全赶到了安奉铁路的南段,说是要抢修几个废弃的火车站台。不仅如此,他们还逼着老百姓把铁路两边五百米内的树棵子、高粱地全给烧了,连地皮都拿石磙子压平了。”
徐彪接过烟盒纸,没有去看上面的字,脑子里已经把连山关的弹药囤积和凤城的清空射界联系在了一起。“黑田在北边囤重火力,木村在南边清空射界。这是两只缩头乌龟在打造铁桶啊。”徐彪冷笑了一声,“他们这是被当家的给打怕了。知道进山是送死,就把所有的本钱全砸在了铁路线和外围据点上。想靠着这层铁皮,把山里的弟兄们活活困死在里头。”
老李头听着徐彪的分析,有些担忧地问:“东家,那山里的弟兄们日子能好过吗?这眼瞅着秋天要到了,山里的吃喝要是接济不上,他们又被堵在里头出出来,这可咋整?”
“当家的是泥捏的?”徐彪拍了拍老李头的肩膀,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绝对的盲目信任,“他们要是能被几座破炮楼给困死,大林猛那一个中队就不至于在黑风口全喂了王八。咱们操不着那个心。咱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炮楼里进了多少弹药、巡逻车什么时辰换班,一字不落地查清楚,送进山神庙的耗子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