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大步走过去，脸上洋溢着笑容，一把揽住老陆的肩膀：“陆师傅，俺说过绝不让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卷高碳合金钢缆，加上那两套手摇钻床和车刀，够不够你把剩下的那些汉阳造全改出来？”
“够！太够了！”老陆激动得连连点头，“有了这好钢当弹簧，俺敢拍胸脯保证，改出来的枪绝对不卡壳！俺这就带人卸车！”
“卸车的事交给人手去干。”沈行笑着拦住他，转头看向正在指挥弟兄们搬东西的大刘，“大刘，先别忙活别的。让伙房赶紧生火，熬一大锅小米粥。记住，要使劲熬，熬得烂烂糊糊的，上面得漂着一层米油！”
大刘一听，愣了一下：“知道了，老规矩，饿久了的肚子，不能多吃。”
沈行走到这群战俘面前，他看着韩天喜和这群东北汉子，解释道：
“弟兄们，不是俺沈行小气，舍不得给大伙儿吃肉。你们在鬼子的金矿里饿了太久，每天就靠一点掺了沙子的杂粮面吊着命，胃里早就饿得像窗户纸一样薄了。这时候要是给你们吃干粮或者油水大的肥肉，你们的肠胃根本消化不了，不仅会往死里拉肚子，搞不好胃一撑破，人当场就得没命。”
沈行拍了拍韩天喜的后背，鼓励道：“听俺的准没错，咱们先用这小米油养上三天胃。等肠胃缓过劲儿来了，俺让伙房天天给你们炖大块的肥肉，管饱！”
韩天喜听着这番话，眼眶一热。在矿场里，日本监工把他们当牲口；在这里，这位大当家是真的把他们当人看。
“都听长官的！大伙儿坐下歇着！”韩天喜大声冲着弟兄们喊道。
这些战俘早就支撑不住了，横七竖八的歪倒在地上。
半个时辰后，暗营的空地上支起了两口大铁锅，浓郁的小米粥香味在山风中飘散。
每一名战俘都分到了一大粗瓷碗熬得烂糊的热粥。没有咸菜，也没有肉星，但当这口带着纯正粮食香气的热汤顺着喉咙流进那干瘪的胃里时，许多汉子捧着碗，一边喝，眼泪一边扑簌簌地往下掉。
沈行端着两个大瓷碗，走到韩天喜身边，递给他一碗，自己挨着他在一块青石板上坐下。
“慢慢喝，锅里还有。”沈行笑着喝了一口粥。
韩天喜双手捧着碗，像对待绝世珍宝一样，小口小口地抿着。喝完最后一口，他甚至用舌头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舍得剩下。
沈行放下碗，从兜里掏出一盒缴获的日本“金鵄”牌香烟，抽出一根递给韩天喜，顺手拿火柴给他点上。
“韩兄弟。”沈行看着袅袅升起的烟雾，语气很温和，“俺看你们虽然饿脱了相，但抱枪的姿势、行军的步法，底子全都在。你们独立四旅，当年在东北军里也是响当当的部队了。九一八事变那会儿，东北军手里有枪有炮，几十万大军，怎么就让关东军那点人给逼到了这步田地？”
听到“九一八”这三个字，韩天喜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烟灰落在了他那满是破洞的裤腿上。
周围那些正在喝粥的东北军老兵，动作也都停了下来。整个空地上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无比。
韩天喜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让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这才缓缓吐出。他抬起头，那只独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带着无尽的屈辱和不甘。
“长官，窝囊啊！”韩天喜声音呜咽。
他看着沈行，开始讲述那段让他们这群军人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的真实历史。
“民国二十年九月十八号那天晚上，俺们独立四旅就驻扎在奉天城外头。半夜里，北大营方向突然传来了隆隆的炮声。俺们都是当兵的，一听那动静就知道，这是小鬼子动真格的了！当时营里全乱了，弟兄们一个个眼冒火星，子弹上膛，刺刀全上了步枪，就等着上面一句命令，冲过去跟小鬼子拼命！”
韩天喜说到这里，眼泪夺眶而出，狠狠地用拳头砸着身下的青石板。
“可是……可是上面的命令下来了！长官在电话里哭着给俺们下死命令，说上面定下了‘不抵抗’的国策。原话是这么说的：‘无论日军如何寻衅，我方绝不抵抗。哪怕日军冲进营房，缴你们的枪，你们也得挺着死，大家成仁，为国牺牲，绝不许开一枪一弹！’”
周围的暗营弟兄们听到这儿，全都瞪大了眼睛，沈行气得直咬牙：“天下哪有这样的混账道理！人家拿刀架脖子上了，还不让还手？”
“就是这个混账道理！”韩天喜咬着牙，“那天晚上，俺们就眼睁睁看着关东军几百号人，耀武扬威地冲进北大营。俺们的弟兄，被鬼子当成活靶子用刺刀挑、用机枪扫。许多当兵的受不了这憋屈，哭着把枪砸了！第二天，奉天城就丢了。”
韩天喜抬起手，指着南边沈阳的方向。
“最让俺们心滴血的，是东三省兵工厂！那里面堆得像山一样的三八大盖、捷克式、迫击炮、野战重炮，还有几十架刚买回来的大飞机，一枪没放，全送给小鬼子了！小鬼子后来拿这些咱们造的枪炮，转过头来打咱们中国人的脑袋！”
沈行静静地听着，只是伸手拍了拍韩天喜颤抖的肩膀，传递着一种无声的理解。
“后来呢？”周士彰，轻声问道，“你们是怎么被俘虏的？”
“后来，就是逃命。不让打，只能退。”韩天喜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上面命令俺们撤进关内。大冬天的，俺们十万大军，沿着北宁铁路平奉线往锦州方向撤。小鬼子看咱们不还手，胆子越搞越大。他们根本没打算让咱们安安稳稳地撤走。”
韩天喜的独眼中闪过一丝恐惧的回忆。
“到了十一月，天已经下大雪了，冷得滴水成冰。关东军在后面死死咬着不放。他们不仅派陆军追，还派了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