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接过老陆递过来的那碗热腾腾的苞米面粥,郑重的说:“怀谨,记住喽。咱们人少,命金贵。每一颗子弹都得换回十斤鬼子肉。所谓的战术,就是把运气这个变量给踢出去,把结果锁死在战术规律上。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咱们现在是兔子,更得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条件弄死鬼子。”
沈行转头看向洞口外。
风停了,雪停了。
“大林猛很快就要来了。雪下得够厚了,地冻得够实了。”沈行目光投向峡谷深处,语气平静而冷峻,“这长白山的规矩,该由咱们这些山里人来教教他了。”
这场雪下得沉闷。
没有呼啸的白毛风,天上就是成片成片地往下掉厚重的大雪。整整下了半个月。长白山的原始老林子被这层死寂的白色彻底吞没。地上的积雪齐腰深,连那些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树枝都被积雪压得弯垂下来。
断脊岭的瀑布暗营里,柴火烧得匀实。无烟灶里的热气顺着地下横向烟道散出去,把洞里的温度维持在冰点以上。
外头雪下得深,人走不出去。老赵没闲着,他带着李大根和几个出身猎户的老兵,在后洞宽敞的地方支起了一个木工摊子。
他们把秋天囤下来的白桦木劈成两米长、半尺宽的薄木板。白桦木韧性好,耐磨。老赵在火堆上架了一口铁锅,水烧开后,把木板的前端放在滚水上蒸煮。等木纤维被热气软化,他拿粗麻绳把木板前端一点点往上拉,硬生生固定成一个向上翘起的弧度,再放在火旁慢慢烤干定型。
这就是长白山猎户冬天保命的营生——“滑子”,也叫踏板。
光有木板不行。老赵拿出了之前打猎攒下来的野猪皮和狍子皮。他顺着兽毛生长的方向,拿小铁钉把皮子死死地钉在木板的底面。
“赵叔,这皮子为啥非得顺毛钉?”小李子在旁边帮忙递钉子,好奇地问。
老赵手里拿着木槌,敲进去一颗熟铁钉,头也不抬地解释:“这叫顺水推舟,逆水行舟。顺着毛的方向往前滑,兽毛贴着雪面,阻力小,滑得快。要是上坡或者往后退,这兽毛就会逆向立起来,像无数根小钉子一样死死扎进雪里,人就滑不下来。这大雪山里,没这身皮子,你连个土包都爬不上去。”
几天的功夫,六十多副滑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了洞口,连同每人两根用来撑地借力的尖头白蜡木棍。
滑子发下去了。这帮老兵,不管是出身东北军的还是原先的炮兵,都是关东本地人,从小在冰天雪地里长大。就算滑得不精通,穿上这玩意儿在平地里出溜两步也是本能。
四十个突击队员里,反倒是平时身手最利索的沈行,对着这副简陋的木板犯了难。
他前世是体院的十项全能省冠军,精通现代特种战术,但他偏偏没碰过这种只靠几根皮条绑着的传统雪地滑板。现代的高山滑雪有专业的硬塑雪鞋和固定器,而这副滑子,全靠两根牛皮条绑在翻毛皮鞋的脚面上,脚后跟是完全悬空的。
第一次穿上滑子站在洞外的雪坡上,沈行刚想迈步,脚下的重心没找准,习惯性地提了一下脚后跟。两条一米多长的木板直接交叉绊在了脚踝处。
“噗通。”
沈行直挺挺地摔进了齐腰深的松软积雪里,扑腾了两下才靠着木棍把自己撑起来。
大刘抱着捷克式机枪站在洞口,看着沈行摔得满头白雪,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黑脸通红。二虎在旁边也是乐的直搓手。
“笑个屁呀!看老子出丑你们就高兴!”
沈行拍掉身上的雪,笑骂。他没觉得丢人。不会就是不会,战场上不懂装懂死得最快。
“老赵,过来!”沈行把老赵叫到跟前,“这东西的重心怎么找?怎么发力?”
老赵踩着滑子滑过来,在雪地上轻盈地转了个身:“爷,这东西跟平时走路不一样。你不能抬腿,脚底板得贴着雪面往前蹭。重心压在小腿和脚掌中间,身子往前倾。转弯的时候,不能扭脚脖子,得靠腰和胯的力气带动木板。”
沈行仔细听着,盯着老赵的动作细节。
这支队伍现在全靠滑子在雪地里机动。机动速度就是生命。
沈行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站上雪坡。
十项全能运动员最突出的不是绝对力量,而是身体的协调性、核心肌肉群的控制力,以及对发力技巧的领悟。
他把重心压低,感受着牛皮条传来的拉扯力。第一天,他摔了十几次,但每一次摔倒后,他爬起来滑行的距离都在增加。他彻底放弃了平时走路抬腿的习惯,开始利用大腿根部和腰腹的核心力量,控制两条木板在雪面上的平行。
到了第三天。
沈行已经能踩着滑子,背着那把长管自动步枪,在树林间的复杂地形里穿梭。遇到下坡,他双腿微曲,木棍夹在腋下,身体顺势滑下;遇到上坡,他利用底部的野猪毛增加摩擦力,成外八字型交替蹬踏。
半个月后。
长白山这场漫长的大雪终于停了。天空是一种毫无杂质的湛蓝,阳光照在漫山遍野的白雪上,反射出的光芒刺眼。
断脊岭的最高处,小顺子披着白色的伪装布,趴在岩石缝里。他摘下防风雪镜,揉了揉眼睛,隐约听到了一阵微弱的马达声。
声音从南边传来,越来越大。
很快,一架涂着土黄色伪装漆的日军中岛式双翼侦察机,出现在视野里。这架飞机飞得不高,大概只有八百米左右,顺着山谷的走势,在连绵的雪山上空盘旋。
小顺子立刻缩回岩石阴影里。
飞机后座的日军观察员,正拿着高倍望远镜,盯着下方的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沟壑。
大林猛没有盲目地把步兵撒进雪山。在积雪齐腰深的环境下,大部队的机动能力几乎为零。他反制的第一步,是动用关东军的陆军航空兵。
如果有几十人的队伍藏在山里,必然需要生火取暖。只要有烟,或者有大面积人员踩踏过的雪地痕迹,在空中看来就会像白纸上的黑点一样明显。
双翼机在断脊岭上空绕了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