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在底层流传的闲言碎语，像是一把把无形的软刀子，一点点地割裂着大林猛原本引以为傲的绝对权威。
在这片被炸成废墟的连山关焦土上，大林猛不仅输掉了军火和战术，他更输掉了作为一名指挥官最宝贵的军心。而远在百里之外的瀑布暗营里，沈行这招“声东击西、杀人诛心”的连环计，已经将这头大林猛的恶狼，彻底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辽东大山，夜风已经带上了透骨的寒意。
大清河的河水冰凉刺骨，三十五个穿着单薄粗布黑褂子的突击队员，把枪支和弹药举过头顶，在齐腰深的水里整整蹚了五里地。冰冷的河水带走了他们身上因为急行军而产生的热气，也带走了所有的汗味、硝烟味和那极其致命的脚印痕迹。
“上岸！”
沈行压低声音，第一个从一处遍布鹅卵石的硬石滩爬上了东岸。他像一头警觉的夜豹，端着快慢机在草丛里警戒了三分钟，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异常后，才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队员们像水鬼一样依次爬上岸，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牙关打颤。但没有一个人抱怨，他们极其熟练地拧干裤腿上的水，用随身带的干布擦拭枪机，确保武器随时处于击发状态。
“爷，小鬼子的追兵这会儿估计正围着大清河对岸的狗打转呢。”大刘搓着冻僵的胳膊，压低声音嘿嘿直乐，“咱们这招‘金蝉脱壳’，算是把大林猛的魂儿都给遛飞了。”
“别高兴得太早，大林猛不是傻子，等天一亮，他迟早能反应过来咱们是在故弄玄虚。”沈行甩了甩短发上的水珠，拿出指北针定了一下方位，“这里已经是连山关正西偏南的方向了。从这里往东折返，直线距离暗营还有一百七十多里。趁着天黑，咱们得加快速度，穿过这片平原和浅山交界的地带。”
沈行一挥手，队伍立刻变换成适合夜间行军的单纵队，悄无声息地向东南方向的荒野深处插去。
然而，随着他们逐渐深入这片广袤的土地，原本因为连场大捷而有些振奋的队员们，心里的温度却一点点地降到了冰点。
这片原本应该坐落着无数个自然村落、有着大片良田的土地，此刻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云层被夜风吹散，半轮残月挂在天边，洒下惨白的月光。
借着月光，沈行他们看清了周围的景象，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沉重了起来。
脚下的土地，曾经是一大片肥沃的苞米地和高粱地，但现在，田垄已经完全塌陷，半人多高的荒草像发疯一样占领了这片曾经的粮仓。风一吹，草浪翻滚，像是一片没有生命的死海。
“爷，前面有个村子。”负责尖兵探路的小顺子退了回来，声音里透着一丝极其压抑的颤抖，“可是……村子里没活物。”
队伍悄无声息地摸进了那个村子。
这根本不能叫村子了，这是一片荒凉的焦土废墟。
映入眼帘的，全是倒塌的土墙和被烧得只剩下黑炭的房梁。曾经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农家院落，被一场大火彻底的付之一炬。大门被砸烂，窗户成了黑窟窿，院子里的水缸被砸得粉碎。
沈行走到村口的一口老水井旁，发现这口养育了全村人的水井，已经被日军用泥土、石头和死牲畜的尸体给死死地填平了。这是极其恶毒的绝户计。
“连声狗叫都没有，连只耗子都看不见……”老赵握着步枪的手在发抖，他是个老山民，最见不得这种景象，“这帮畜生，这是把地皮都给刮了一层啊！”
周士彰推了推眼镜，镜片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的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这是关东军的‘归屯并户’。为了切断老百姓和抗日武装的联系，他们把这方圆几十里的自然村全部烧光、毁平。水井填死，粮食烧毁。硬生生地造出了这片‘无人区’。大林猛的治安肃正条令上写得清清楚楚：凡在无人区发现行走的活人，无需甄别，即为抗日分子，格杀勿论。”
队伍在这片废墟中穿行。
二虎在一处倒塌的土墙根底下停下了脚步。他弯下腰，从废墟的灰烬里捡起了一个东西。那是一个被火烧了一半的拨浪鼓，上面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这个粗壮汉子，死死地捏着那个小小的拨浪鼓，眼眶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俺妹子小的时候，俺也给她做过这么一个……”二虎的声音哽咽了。
没有人说话。三十五个在刀尖上舔血的汉子，走在这片死一般寂静的无人区里，只觉得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千斤巨石。他们听不到枪炮声，却仿佛能听到几个月前，这里的大火冲天时，那些无辜百姓绝望的哭喊声。
短短的二十多里路程，他们就经过了三个这样被毁弃村庄。同样的一片死寂，同样的房倒屋塌……
穿过无人区，队伍继续向东南方向挺进。
凌晨四点，天色最暗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沈行突然握拳，打了一个“隐蔽”的战术手势。
三十五个人瞬间如同一群贴地飞行的夜枭，悄无声息地扑倒在一处略高的土丘背面。
“十二点方向，一千五百米外。”沈行抽出腰间的蔡司望远镜，趴在草丛里，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地平线。
在视线的尽头，那片原本应该漆黑一团的平原上，耸立着一个庞大的黑色阴影。阴影的四角，四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像四把惨白的利剑，交叉着扫射在周围数百米的荒野上。
“爷，那是啥地方？日军的秘密兵工厂吗？”大刘凑过来，看着那森严的阵势，惊讶地问道。
“不是兵工厂。”沈行将望远镜递给大刘，声音冷得像冰，“你看清楚，那是小鬼子给中国老百姓建的‘集团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