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看后面那几个蹲在树根底下的。”张全继续说道，“手里拿着枪，居然是攥着枪管子中间，枪托在地上拖着。那是拿枪吗？那是烧火棍子！在林子里行军，连个尖兵都不放，连个三角警戒阵型都没有，几十个人呼啦啦挤在一堆。这要是遇到机枪扫射，一梭子过去就能死绝户。”
张全分析着：“这帮人，从走路的姿势，到拿枪的手法，全都是外行中的外行。别说是东北军的正规军，就连山里稍微懂点规矩的胡子，都不至于走成这副熊样。他们是戏子，而且是一帮连台词都没背熟的蹩脚戏子！”
小顺子心头一凛。既然不是友军，又穿着东北军的衣服在这种死地里乱晃，那这帮人的身份就昭然若揭了——这是一群被逼着换上狗皮，用来钓鱼的诱饵！
正因为看破了这一点，小顺子那根已经搭在扳机上的手指，硬生生地收了回来。作为一名顶尖的狙击手，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开枪，更知道什么时候绝对不能开枪。
山包下，马大牙和小耗子在烂泥堆里趴了足足有一刻钟。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没有预想中的枪声，也没有什么“白无常”从树上跳下来割他们的喉咙。
“大哥……好像没动静啊……”小耗子大着胆子抬起头，满脸都是烂叶子和泥巴，哆哆嗦嗦地说，“是不是野猪踩的啊？”
马大牙那只独眼四处扫视着，心里的那股子恐惧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重。那种被人盯着的刺芒感依然存在。但他知道，他们不能一直趴在这儿，停在这儿等于等死。
“起来！都他妈起来！往东走！”马大牙咬着牙，从泥水里爬起来。这四十二个穿着东北军旧军装的死囚，再次像一群受惊的鸭子一样，拖拉着脚步，慌慌张张地绕过那个烂泥坑，顺着小顺子他们所在的山梁下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正东方向摸去。
他们距离小顺子的狙击阵地最近的时候，直线距离甚至不到两百米。小顺子甚至能通过狙击镜看清楚他们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
小顺子没有动，张全也没有动。两人就像两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静静地看着这群诱饵从眼皮子底下走过。
就在这群人刚刚走过去不到十分钟，张全的的身体一顿。
“顺子，把枪口往后移！顺着他们来时的方向，一千五百米外，那片白桦林边缘！”张全的声音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小顺子立刻微调枪口，透过瞄准镜，视线穿过层层枝叶的缝隙，锁定在那片白桦林。
瞬间，小顺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光学镜片的放大下，他清晰地看到了几个穿着黄绿色军装的身影。那是正牌的日本关东军！
但这队日军的状态，却让小顺子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们没有采取任何战术搜索队形。没有前锋，没有两翼掩护，更没有交替掩护跃进。这大约一个小队（五十人左右）的鬼子，竟然排成了一个极其松散的一字长蛇阵，以一种近乎“游山玩水”的散漫姿态在林子里走着。
队伍的最前面，是两个牵着高大日本狼狗的训犬员。那两条狼狗并没有像追踪猎物那样狂吠着往前冲，而是低着头，死死地嗅着地面，走得不紧不慢，仿佛在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清晰路线。
“这帮小鬼子……”张全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根本不是在追击！他们在遛狗！”
小顺子通过瞄准镜，看得更加真切。那队日军的指挥官甚至没有拔出指挥刀，而是把步枪挂在肩膀上，偶尔还停下来点一根烟。
很显然，前面那四十二个穿着灰皮子的“诱饵”，和后面这队闲庭信步的鬼子正规军之间，存在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默契”。鬼子根本不怕前面的诱饵跑掉，他们只是保持着两到三里的绝对安全距离，像牵着线的风筝一样，死死地吊在后面。
冷汗，顺着小顺子的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连眨眼都不敢眨。
作为一个被沈行亲自调教出来的神枪手，小顺子的脑子转得极快。他结合沈行之前在暗营里的推演，再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瞬间就明白了对面那个日军指挥官的全部恶毒计划。
“全子哥，沈爷说得对，这山外头的那个日本官，是个真疯子。”小顺子压抑着内心的震撼，快速地分析道，“前面那帮穿灰皮子的，是鬼子放出来的‘肉探子’。他们身上肯定有什么特殊的味道或者记号，后面的军犬是在顺着味儿走！”
张全咬着牙，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这招太毒了！这帮肉探子手里拿的都是破枪，连咱们设在外围的雷区都发现不了。如果刚才你开了枪，不管打死几个，鬼子在后面听见枪声，马上就能测出咱们这个潜伏哨的具体位置。等皇军的迫击炮覆盖过来，咱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就算咱们不开枪，用刀子抹了他们，或者让他们踩了诡雷。”小顺子接着张全的话茬往下说，“鬼子的军犬到了这儿，只要发现尸体，同样能顺藤摸瓜找到咱们营地的外围防线！”
这两个老兵趴在山梁上，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大林猛的这招“零成本诱饵”，等于在林子里撒下了一张看不见的大网。你打，等于暴露坐标；你不打，这群诱饵像没头苍蝇一样往东乱撞，后面还跟着鬼子的正规军。
而最致命的问题是——他们现在距离瀑布暗营只有二十里！
“顺子，不能等了。”张全看着那群诱饵已经渐渐消失在东边的灌木丛里，脸色铁青，“这帮瘪犊子行进的方向，虽然偏了一点，但大方向就是冲着咱们暗营去的！如果放任他们这么走，顶多再有大半天，他们就会一头撞进沈爷布下的十里警戒圈！到时候，四十个兄弟全得暴露在鬼子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