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他容易，可是这家伙肚子里可能还有咱们不知道的存货。”沈行把折刀在皮带上蹭了两下，插回刀鞘，“大林猛能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各小组之间怎么联络？怎么识别？这小子肯定还知道点别的。按俺说的法子治，能活过来，他就还是个有用的‘舌头’；要是救不过来，活不了拉倒，直接扔出去喂狼，咱也不亏啥。”
老赵听完，点了点头，没含糊，转身去灶坑掏灰去了。对于这帮老兵来说，给鬼子治病是不可能有什么好脸色的，也就是拿盐水硬搓，疼得那昏迷的小野在石板上直抽抽，最后糊上一层黑乎乎的草木灰，算是把这条命交给了老天爷。
处理完小野，沈行走到青石板的沙盘前，周士彰正眉头紧锁地盯着地图上的那十二个水源地标记。
“沈大哥。”周士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满脸的愁容，“这六十个北海道老猎户，就像是六十根刺，死死地卡在咱们出山的道上。咱们就算知道了他们的位置，可敌暗我明，这接下来到底该咋办？总不能一直缩在洞里吧？”
沈行也是一阵挠头。他摸了摸下巴上刚长出来的硬胡茬，盯着地图看了半晌。
这确实是个非常棘手的死局。虽然从小野嘴里掏出了这十二个潜伏小组的大致方位，但那只是个模糊的“水源地附近”。
几百里的大山，这五个人往枯树叶子底下一趴，你不走到他跟前五米，根本发现不了。要是带着队伍出去硬清，很容易被对方打冷枪，甚至引来外围的围剿。
“不用去清理他们。”沈行敲了敲石板，脑子里的那笔生理账算得清清楚楚，“怀谨，你想想小野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六十天！在春天的老林子里，不生火，不搭帐篷，天天吃生冷干粮，还要被蚊虫和草爬子咬。”
沈行冷笑了一声：“人毕竟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他们这六十天，连死带疯，加上拉痢疾和发高烧，身体和精神早就崩溃了。
小野能跑出来，说明他们那个组已经彻底丧失了战斗力。剩下的十一组，估计也和他这个组差不多了。咱们现在有吃有喝的，只要呆着不动就等于消灭了60个鬼子精锐老兵！”
虽然推断出敌人已经是强弩之末，但沈行的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警惕。
这样一个不拿士兵生命当回事的敌人，是没有底线的。这样的对手，随时能做出让人想象不到的攻击方式。是个难缠的家伙。
“大刘！二虎！老赵！把所有小队长都给俺叫过来！”沈行大喝一声。
不一会儿，几个骨干纷纷跑了过来，看着沈行那张铁青的脸，谁也没敢嬉皮笑脸。
“都给俺竖起耳朵听好了！”沈行这次前所未有的严厉，“外头趴着五六十个鬼子最精锐的猎人。从今天起，除了负责打水和必须的排泄，任何人不许跨出瀑布水帘半步！”
“放哨的岗哨，从原先的两班倒，改成双人双岗，一个时辰一换！眼睛给俺瞪得像铜铃一样大！不管白天黑夜，谁要是敢在哨位上打盹、抽烟，或者因为嫌洞里闷，私自跑出去溜达的……”
沈行咬了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军法从事！老子亲手毙了他！”
这话一出，整个山洞瞬间死一般寂静。
大刘、老赵这些人，跟着沈行从冰天雪地里一路杀出来，沈行平时虽然对他们要求严格，但私底下就像个护犊子的大哥，有肉一起吃，有炕挤着睡，从来没跟他们摆过军官的臭架子。这还是沈行到了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用这么重、这么见血的词汇来立规矩。
大伙儿心里全都猛地打了个突，后背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等散了会，大刘和铁柱几个人凑在后洞的草铺上，回想起小野交代的那些事儿，两条腿都有些发软。
“俺滴个亲娘咧……”大刘咽了口干沫，“铁柱，你想想。这俩月，要不是沈爷非逼着咱们在洞里练枪、等老陆敲那些铁盒子，咱们要是还按原先的脾气，地皮一干就出去找野猪、打秋风。那咱们这几十号兄弟，不就正好一头撞进那六十个猎人的枪口里了吗？”
铁柱也是脸色煞白，连连点头：“可不是咋的！那帮小鬼子趴在烂泥里两个月不挪窝，就等着咱们露头呢。这时候要是出去了，人家一个信号弹打上去，大炮一轰，咱们现在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所以说，沈爷今天发这么大的火，那是为了保咱们的命啊！”大刘心有余悸地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都把皮给俺绷紧了。谁要是敢在这节骨眼上犯迷糊，不用沈爷动手，俺大刘先敲断他的狗腿！”
时间就这么在压抑和死寂中，一天天地硬熬着。
谁也没想到，那个被糊了一身草木灰、灌了几碗浓盐水的小野，在草铺上烧得胡言乱语、浑身抽搐了四五天之后，竟然奇迹般地挺过来了。
可能是他命不该绝，也可能是老赵拔的那几种消炎野草真起了作用，到了第六天清晨，小野的高烧退了。虽然人还是瘦得像个骷髅，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活人的焦距。
当周士彰拿着那个小本子，再次蹲在小野面前时，他发现这个原本应该受过严酷军国主义洗脑的关东军老兵，此刻身上的那层“帝国武士”的硬壳，已经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他的意志，在长白山的烂泥、蜱虫和那无休止的绝望等待中，彻底崩溃了。
“小野，你现在还活着。”周士彰推了推眼镜，用平静的语气说道，“长官让我问你，除了十二个潜伏点，你们大队在外围还有什么部署？你们的通讯密码是什么？”
周士彰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威胁的话，但小野根本没等他说完，眼泪就像决了堤一样，顺着深陷的眼窝疯狂地往外涌，把脸上结痂的泥土冲出两道沟壑。
“我早就不想活了……长官……我全说……”小野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锯木头，没有丝毫的隐瞒，也没有任何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