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手里端着那杆带光学瞄准镜的长管步枪,从前面几百米外的林子里钻出来,脸上的泥水和着汗水往下淌。他走到第一辆马车前,指着前方那片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来的原始松林。
“陆师傅,前头就是咱们探出来的暗营地界。但这大车道到这儿算是彻底断了头了。前头那二十里地,全是几百年没砍过的原始林子。”老赵喘着粗气,用手比划着,“那地上的烂树根子有大腿粗,交错在一起跟渔网似的,底下全是齐膝盖深的烂泥。别说大马车,就是单拉一匹空马进去,也得把马腿给别折了。”
老陆从车辕上跳下来,穿着那双带铁钉的防水泥鞋,往前走了几十步,仔细瞅了瞅地形,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这确实是一条绝对的“断头路”。
大自然在几百年的时间里,用纵横交错的树根和腐殖质,筑起了一道机械轮子绝对无法逾越的物理高墙。那隐藏在瀑布后头的绝地暗营,就在这二十里深林子的腹地。
老陆转过头,看着身后这三辆被压得咯吱作响的重型大马车。
车上的家底太厚实了。两万八千多发6.5毫米子弹,八千多发7.92毫米重尖弹,这加起来就是几十个沉甸甸的实木弹药箱。还有那两百公斤的特许硝酸铵炸药(九个标准箱),三千斤的大米洋面,以及老陆打铁修枪的命根子——一个三百多斤重的大铁砧子,外加几台拆成散件的手摇车床。
粗略一算,这三辆车上的物资足足有大几千斤重。
“卸车吧。”老陆叹了口气,把腰里的旱烟杆子抽出来,在车帮上磕了磕,“马车进不去,就只能靠人背肩扛。这二十里山林子,咱们这二十六号人,就是二十六头骡子,也得把这些家当一点点地倒腾进去。”
卸车是个力气活,但在烂泥地里当人肉牲口,那是真要命。
老陆做了分配:先把粮食和轻便的弹药箱往里运。那些几百斤重的铁砧子和炸药箱,先拿油布盖好,留在原地派人看着,等腾出手来再想办法。
钱有根是个身材矮壮的炮兵,他把短管子斜挎在后背,走到物资堆前,双手搬起一个装满一千四百多发6.5毫米子弹的标准木箱,猛地一发力,扛到了右侧的肩膀上。
这木箱子加上里头的黄铜子弹,足足有六七十斤重。
“走!”
钱有根咬着牙,踩着老赵在前面蹚出的脚印,一头扎进了那片阴暗的原始林子。
头三里地,大伙儿凭着一股子心气儿,走得还算稳当。但一过了五里,这二十里山路的恐怖之处就显露出来了。
原始森林底下没有路,全是在烂泥和巨大的树根之间寻找落脚点。那六七十斤的硬木箱子死死压在锁骨和肩胛骨上,随着每一步的颠簸,木头棱角就像一把钝刀子,在皮肉上反复地锉。
更要命的是脚底下的翻浆泥。
老陆缝制的防水泥鞋虽然能破除负压,但在背负重物的情况下,人每踩下去一步,整只脚依然会深深地陷入烂泥里。要把脚连同鞋底的铁钉从烂泥里拔出来,大腿的肌肉必须爆发出平时走路两倍的力量。
“呼哧……呼哧……”
队伍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没人敢松开托着弹药箱的手去揉眼睛,生怕这口气一松,箱子掉进泥水里。
周士彰是个读书人出身,虽然在山里熬炼了几个月,体能长进了不少,但他扛着一袋五十斤的洋面,走在深一脚浅一脚的树根网上,两条腿早就抖得像筛糠一样。他几次差点被烂树根绊倒,全靠咬着牙硬挺,才没把那袋金贵的白面摔进泥坑。
这二十里的山路,他们足足走了六个多小时。
等终于听到远处传来瀑布的轰鸣声,看到那个被水帘和老藤蔓遮掩的巨大洞口时,这些汉子几乎是同时把肩膀上的重物往干地上一扔,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
“娘的……这哪是走道,这是在大泥盆里拔河啊。”一个老兵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倒着气,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
歇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
钱有根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已经肿起老高、渗出血丝的肩膀。他靠在一棵大树干上,拿出水壶,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水。
冷水下肚,老钱的脑子算是清醒了点。他转过头,看着旁边同样瘫成个“大”字的周士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巴和汗水。
“老周啊。”老钱粗着嗓子开了口,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荒诞的认真。
周士彰费力地把歪掉的破眼镜扶正:“咋了老钱?肩膀吃不住劲儿了?”
“不是肩膀的事儿。”老钱叹了口气,盯着脚底下的烂泥,突然文绉绉地来了一句,“俺就是琢磨着……俺现在,为什么突然非常想念孙大彪这帮子汉奸呢?”
周士彰一愣,以为老钱累糊涂了:“想那帮软骨头干啥?他们在歪脖子沟不是让你们都宰了么,尸骨这会儿估计都让野兽给啃干净了。”
“俺就是后悔这茬啊!”老钱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老周,你自个儿盘算盘算。原先在歪脖子沟那会儿,咱们这几十号兄弟干的是啥营生?天天除了擦枪、练战术跃进,就是研究怎么在四百米外给鬼子点名。那叫个美呀!”
老钱越说越来劲,指着地上那堆沉重的弹药箱和面口袋。
“那时候山洞里劈木头、挑水、给马刷圈、清理马粪,这些恶心人的苦力活儿,全是谁干的?全他娘的是孙大彪那帮子汉奸干的!吃得比狗少,干得比牛多。给咱们省了多少力气?”
老钱揉着酸痛的膝盖,语气里满是可惜:“可沈爷撤退前,为了防着他们走漏风声,也为了省那几口干粮,把这帮‘活牲口’全给宰了。现在可好,大马车进不来,这几千斤的铁家伙和粮食,全得靠咱们这帮端枪的兄弟拿肩膀往里硬扛!”
周围几个正在喘气的老兵听见这话,先是一愣,随后纷纷笑起来。
“还真是这个理。那几个狗汉奸活着的时候,俺天天看他们不顺眼。现在这肩膀一压出血泡,俺倒真希望他们能套上磨盘给咱们拉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