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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士彰被沈行这一指,脑子里仿佛劈过一道闪电。他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起来:“沈大哥……你是说……灯下黑?!”

“对!就是灯下黑!”沈行一掌拍在奉天城的标记上,“如果进山的路和逃跑的暗营全被鬼子的大网给封死了,咱们就不在山里跟他们玩猫捉老鼠了。咱们想办法脱了这身泥皮,化整为零,直接钻进鬼子的心窝子里去!在他们重兵防守的城市里藏下来。等鬼子在山里转悠大半个月,折腾得半死不活撤兵的时候,咱们再出来!不过这是下策,老林子才是咱们的地盘。能进林子不进城,实在没办法了再走这条路。”

“这听着也是个路子,可那是城里啊!”周士彰咽了口唾沫,眉头拧成了疙瘩,“城门有鬼子兵盘查,街上有巡警。咱们这四十号人,一身的兵味,怎么混进去?混进去了藏哪儿?住客栈不出半天就得被查户口的给逮了。”

沈行笑了。他看着周士彰,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笃定:“藏哪儿?这不就得靠你周大排长了吗?”

“靠俺 ?”

“你以前跟俺 说过,你爹是干啥的?”

周士彰一愣:“俺爹……俺爹以前是奉天城里数得着的大粮商。周家粮栈的牌子,在南满铁路上都挂得上号。”

“这就是了。”沈行靠在石壁上,“干大粮商的,三教九流、黑白两道,谁不认识几个过命的交情?你爹虽然被汉奸害死了,但你们周家以前铺下的底子,那些受过你们家恩惠的掌柜的、旧伙计,在城里总该有几个靠得住的暗线吧?”

周士彰沉默了。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尘封的记忆一点点被翻了出来。

“沈大哥,您别说,还真有。”周士彰抬起头,眼神逐渐坚定,“俺爹当年仗义疏财,救过不少人的命。本溪湖那边有个开大车店的‘徐瘸子’,当年他惹了官司差点掉脑袋,是俺爹花了大把的大洋把他捞出来的,两人拜过把子。还有奉天城里的一个大库房掌柜,以前是俺们周家粮栈的老管事,看着俺长大的。这些人,只要俺开口,藏下咱们这几十号人,绝对没问题!”

“这路子就通了。”沈行一拍手,“徐瘸子开大车店的,肯定有运粮的大马车。咱们把那几挺歪把子拆成零件,跟盒子炮一起,全藏在粮车底下的夹层里。”

沈行指了指洞外那些正在练日语的小李子他们。

“咱们不是天天在这儿练怎么当‘太君’吗?这不正好用上了!”沈行的计划一环扣一环,逻辑严密得无懈可击,“咱们不扮老百姓。老百姓进城得搜身。咱们挑几个日语说得最溜、小个子的兄弟,穿上那身鬼子的军官呢大衣,带上伪造的特务机关派司。就说是特务机关和便衣队的,奉命押解一批重要物资进城。”

“这帮守城门的伪军和二线鬼子,见了特务机关的牌子和正宗的东京骂人话,谁敢去翻特务机关的粮车?”

这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灯下黑”计划,让周士彰听得后背直冒冷汗,但同时又觉得这简直是绝境中最完美的一个金蝉脱壳计策。

就在这时,大刘和二虎几个人端着饭碗走了过来。

沈行没避讳他们,直接站起身,把刚才和周士彰定下的这套“狡兔三窟”的终极盘算,原原本本地给大伙儿交了底。

“弟兄们,大泥地一干,鬼子的绝户网就得撒下来。”沈行看着这群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老兵,语气无比严肃,“俺给咱们定下了三条路。”

“第一条,如果鬼子的包围圈不大,咱们就在这山林子里,利用地形和咱们的自动火力,带着他们在这老林子里兜圈子,用不了多久这帮瘪犊子就得人困马乏由着咱们宰。”

“第二条,如果鬼子重兵压境,炮火太猛,咱们就立刻放弃歪脖子沟,带着轻武器,走老赵他们探出来的暗路,撤到东边的暗营去。在那儿猫一阵子。”

“第三条!”沈行猛地拔出腰间的镜面匣子,“如果鬼子的网撒得太大,连退往暗营的路都被堵死了。那咱们就藏起来所有带不走的长枪大炮,只带歪把子和二十响。化装成关东军特务队,直接混进本溪或者奉天城!钻进鬼子的心窝子里去喝茶!”

这三套层层递进、逻辑极其严密的保命方案一出,山洞里的老兵们彻底服了。

大刘把手里的破碗一放,狠狠地抹了一把嘴:“沈爷,有您这三条道儿垫底,俺们这心里就跟吃了秤砣一样踏实!管他小鬼子来多少人,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咱这四十个兄弟,也绝对能好好地活下去,然后再狠狠地弄死他们!”

“所以,别他娘的光知道高兴!”沈行把枪插回木匣,“所有人,这些天给俺玩了命地练日本话!那不是鸟语,那是你们进城门的通行证!老陆,你去准备几套能藏在马车底板下的夹层挡板。还有,把咱们缴获的那些宪兵队印章找出来,让怀谨伪造几份特务机关的通行证。还有咱们缴获的便衣队的证件都找出来。一人一本,到用它们的时候了。”

山洞里再次忙碌了起来。

没有了对即将到来的大扫荡的盲目恐惧,也没有盲目自大的轻敌。这四十个硬核的老兵,在沈行的指挥下,像是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在春融期的烂泥干涸之前,一丝不苟地打磨着自己那几条能在绝境中翻盘的后路。

阴历二月末的辽东大山,风里的那股子凛冽劲儿终于算是彻底卸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日子的好过。相反,对于像沈行这样钻山沟的老兵来说,这时候的林子,比大雪封山那会儿还要难缠十倍。向阳的山坡上,积雪在日头的逼视下开始大面积地往外渗水,那股子从地皮深处透出来的湿冷,透着股子发霉的土腥气。原本冻得跟生铁一样结实的黑土地,现在在大自然这口大锅里,被慢慢熬成了一锅黏稠、沸腾且不见底的烂粥。

满山遍野全是齐脚脖子深的黑泥浆子,一脚踩下去,“吧唧”一声,那股子来自大地深处的吸力像是要把人的靴底子生生给撕下来。人费劲巴力地把腿拔出来,鞋底子还得带起两斤重的沉泥。

这就是东北最磨人的“翻浆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