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应天书院的浩瀚传承中，能修出这般眼底的境界，除了那位传说中的人物，扶苏根本想不出第二个答案。
“眼睛啊……”
老者喃喃自语，声音低了几分。
古籍有载，九窍玲珑心者，天生洞明，生而知之。
看来，这老话确实没说错。
他缓缓扫视着面前的青年，喉结微动，嗓音里透出一丝沙哑的苍凉：
“这里是剑竹林。”
“当年我亲手栽下的竹子，墨寒也帮了不少忙。”
风穿过林间，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一片竹叶的摩擦，都像是一声叹息。
“可惜，树还是那些树，看树的人，已经不在了。”
这话落下，空气仿佛凝固。
一股莫名的沉重感压在心口，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鼻尖萦绕着竹叶特有的清香，混合着岁月腐朽的味道，让人心头发紧。
就在这压抑的氛围中，扶苏心神一动。
泥土翻涌。
一具枯骨，凭空出现在地面之上。
骨骼早已风化，色泽灰白，透着死寂。
即便如此，依然能辨认出曾经的轮廓。
老者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具尸骨上，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触碰。
“墨寒……”
“你总算……回家了。”
话音未落，四周光影扭曲。
几道身影悄然浮现。
正是青墨与竹衍。
此刻，这两位平日里沉稳之人，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落下。
他们盯着那堆白骨，久久无言。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数万年前。
那时候，墨寒是大师兄。
虽然年纪最小，却是第一个拜入师门的人。
后来者虽多，却有不少是比墨寒还要年长的师兄师姐。
可墨寒从未倚老卖小，更未仗着天赋傲视同门。
相反，他的修为增长最快，实力远超众人。
平日修炼遇到瓶颈，是他耐心指点；
外出历练遭遇强敌，是他挺身挡在前面。
久而久之，师弟师妹们的心，都系在了这个瘦小的身影上。
那是绝对的信赖，也是真心的追随。
然而——
现实给了所有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些进境缓慢、资质 的师弟师妹们，大多还活着，甚至有人已是大能。
唯独这位才情绝世的大师兄，却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肉身未能保全，只剩下一具被岁月冲刷殆尽的枯骨。
因为没有修炼专门的炼体秘法，加上时间跨度太大，几万年的光阴，硬生生将血肉磨成了尘灰。
墨寒若真能兼修那套体法。
哪怕肉身陨落经年，重现于世的也该是具完好无损的躯壳。
而非眼下这副残破模样。
可惜，世间哪有那么多假设？
虚空之中，忽地荡起一阵涟漪。
一道苍老却透着无尽疲惫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岁月迷雾。
“为师教不了你什么了。”
“这秘境已尽到职责，为师的存续亦是终点。”
“随他们去应天书院吧。”
“那里会有真正的大能指引你。”
“若你真去了……记得将我的骨殖葬在竹林深处。”
“墨寒虽未生于斯，却愿长眠于此。”
“替我给师尊行个大礼。”
“ 辜负师恩，终究没能踏入真正的仙途。”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众人呆立当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哪怕时光冲刷，记忆蒙尘。
但这道声音，太熟悉，太刻骨铭心。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扶苏。
他掌中托着一枚方玉。
正是声音传来的源头。
“这是师尊消散前的最后嘱托。”
扶苏神色肃穆：“我想着，这些话该由他亲口说出，便擅自录了下来。”
话音未落，他又取出一个黑漆木盒。
盒身古朴，刻着九个字：未成仙，终是一捧黄土。
“师尊留给我的陪葬品。”
“与这具尸骸同处一室。”
“我从未窥探其中秘密，不知内含何物。”
青石老者缓缓抬头。
目光锁定在扶苏手中的物件上。
玉牌与木盒凌空飞起，落入老者掌心。
指尖轻轻摩挲过温润的玉面。
那熟悉的声音再次回荡。
接着，指腹划过木盒上的刻痕。
盯着那九个触目惊心的字。
老者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未成仙，终是一捧黄土……”
“仙……”
尾音落下。
天地陷入死寂。
唯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半晌。
老者手腕轻抖。
木盒咔哒一声滑开。
里面整齐码放着一片片金属薄片。
“竹衍，拿着。”
“这是大师兄的心意。”
“青墨，你的那份。”
“森宇，亦是你。”
……
当所有金属片分发殆尽。
盒底还余下几片。
老者并未多问。
他抬眼看向扶苏。
那张常年平淡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扶苏。”
“你可愿拜入应天书院？”
扶苏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徒儿愿意！”
“既入了书院，便留在为师身边。”
“数万载光阴流转。”
“应天书院早已更迭数百代。”
“院内除你这些师叔祖外，再无辈分压你之人。”
“若是分散各处，诸多不便。”
数万载光阴弹指过。
应天书院按五十年划代，传到现在，门人 多达十几万。
可若论辈分，这偌大一座书院，竟无一人能跟扶苏相提并论。
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乃是大祭酒，也是墨寒的嫡传长徒孙。
即便其余几位资历更深的师叔祖在列，见了扶苏，也得恭恭敬敬唤一声大师兄。
能活到这般岁数的老怪物本就稀少。
那些没死的，家里也早就断了几茬香火。
反观扶苏，年仅二十出头。
这一老一少之间的鸿沟，简直比天堑还要深不可测。
“谨遵师祖法旨。”
老者眼皮微抬，扫过旁边几人。
这几位正捧着刚领到的金属片，对着墨寒留下的残骸抹眼泪。
年岁越大，送走的故人便越多。
师兄弟、老友旧识，不是渡劫飞升去了仙界，就是陨落在天雷之下。
留在身边的人，稀罕得紧。
见惯了生死轮回，他们自以为心如止水。
可真到了这一刻，看着铜书上那熟悉的字迹，往昔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仿佛又听见大师兄在耳边循循善诱。
可惜……
这声音，再也不会响起了。
“哭什么？”
老者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把你们大师兄放进青石棺，葬在他亲手种下的剑竹林里。”
说罢，他身形轻晃，落向身后那块巨岩。
岩石表面纹路流转，显露出原本面目——一口古朴的青石棺椁。
外表看去 无奇，毫无灵力波动。
闻言，众人强行压下悲意，转头看向扶苏。
这事本该由师弟们操持。
但扶苏是墨寒神魂消散前，唯一收的关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