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渡圣公会教堂后院。
一间屋顶漏风的空房里,拼起了两张长条桌。
桌面没铺桌布,摆着一筐硬邦邦的白面包,一锅煮得发黑的罐头牛肉汤,外加几盘看不出颜色的炒青菜。
凯瑟琳姆姆名义上办了一场便餐,说是感谢近期帮过教堂的朋友。
桌边坐着三个战战兢兢的华人教工,两个美侨妇女,一个戴金丝老花镜的英国老太太。
外加一个穿灰色休闲西装、戴金属框眼镜的男人。
“林先生。”凯瑟琳把徐望川领到桌前,指向那个灰西装,“这位是惠特克先生,合众社的记者。他听说教堂出事,特意赶过来了解情况。”
徐望川伸出手。
惠特克站起身,握住了徐望川的手。
力道适中,掌心有茧,指节很硬。
惠特克看着徐望川,没躲,也没那种记者急着挖料的亮光。
他没急着开口。
“幸会。”徐望川松开手,拉开椅子坐下。
“叫我惠特克就好。”他中文带着点美国口音,但吐字很准,没有外籍人士常犯的语病。
凯瑟琳示意大家闭眼。
她双手交握,开始低声念诵饭前祷告。
徐望川闭着眼,眼缝溜出一条线。
桌对面,惠特克低着头,双手平放在腿上。
祷告结束,其他人熟练的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惠特克没动。
他直接拿起了面前的勺子。
徐望川面上没动,心里却有了底。跑教会口子的记者,连做戏画个十字都不愿装。这人平时根本不跟教会打交道。
饭局开始后气氛有点闷。华人教工嚼面包的声音听起来都费力。
惠特克一边切着盘里的面包,一边和凯瑟琳搭话。
从门窗修缮进度,问到被抓华人教工的恢复情况,最后问及这两天街面上有无陌生面孔转悠。
问题规规矩矩,听起来就是个合格的记者在做背景采访。
徐望川端着铁皮碗喝了口牛肉汤。
汤太咸,他放慢了吞咽的动作。
“林先生。”惠特克的话头转了过来,“听姆姆说,你帮了教堂不少忙。”
徐望川放下碗。
“这篇关于上海各界援助受害教会的报道,我打算把林先生写进去。”惠特克停下刀叉,双手搭在桌沿,“能具体聊聊吗?”
“小买卖人,担不起见报。”徐望川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汤汁,“在十六铺倒腾点棉纱和西药,街坊邻居遭难,顺手送点纱布药水,不值一提。”
惠特克看着他,没顺着物资清单往下问。
“林先生。”惠特克声音压低了一点,“你觉得七十六号冲进教堂砸东西抓人,是底下特务想趁火打劫弄点油水,还是上面有人给了准话,让他们故意来生事?”
桌上安静下来。
英国老太太手里的刀叉停在半空。
徐望川端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记者追新闻问的是事情本身,这人问的却是决策链条。这套情报分析的底子太扎实,装都没装住。
徐望川没接茬,端起杯子喝了口白水冲淡嘴里的咸味。
“惠特克先生,你高看我了。”水杯搁回桌面,磕出一声闷响,“我是个生意人,不懂政治,也不懂特务。我只知道门被砸烂了,牧师被打了,街坊被抓走了。这事换谁看了,心里都犯恶心。”
惠特克点了点头,没再深挖。
他转过头,开始用英语和旁边的英国老太太聊起公共租界最近飞涨的煤炭价格。
这顿饭吃得很快。
饭后,几个人陆陆续续散了。
惠特克站在门口跟凯瑟琳握手告别。
徐望川独自走到院子角落。
墙根底下的风很大。
他摸出火柴,划了两次才点着指间的香烟。
左臂伤口在冷风里扯得有些酸痛。
脚步声靠近。
惠特克走过来,停在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
他掏出一包骆驼牌香烟,抽出一根递向徐望川。
“尝尝美国货。萨文科夫提你的时候,说你手里有硬货。”
徐望川看了一眼,没接。
“抽惯了本地烟,嗓子受不住烈货。”
惠特克也不勉强。
他自己衔住烟,徐望川顺手把还燃着的火柴递过去。
借着火光,两人极快打量了对方一眼。
火柴很快熄灭。
两人靠着教堂的破砖墙,谁也没说话。
冷风把烟头吹得明暗不定,风卷过教堂破窗棂,发出哗啦的轻响。过了很久,弄堂口才偶尔传来一声汽车喇叭。
惠特克弹掉烟灰,开口道。
“林先生。”他看着前方的黑夜,“你的中文名字,在上海工部局商会注册名录里查不到。十六铺的几个大商行,也没人听过林若舟这个名字。我试着打听过。”
徐望川把吸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皮鞋尖踩上去用力碾了碾。
“惠特克先生。”徐望川拍了拍手上的烟灰,“合众社驻上海分社的记者名单,我也托人翻了。你的名字在第七页最底下一行,备注是‘特约通讯员’。你连个正式的办公桌都没有。”
风停了。
两人转头看向对方。
过了两秒,惠特克笑了下。那笑里没有记者的正义凛然,反而带着点同类的试探。
“看来,大家都不太方便亮出真正的名片。”惠特克把烟头屈指弹开,“都是拿消息换饭吃的人,不用藏着掖着。”
“台阶大家都有。”徐望川理了下西装外套的衣领,“我手里有一批关于教会产业被强行接收的材料,不涉及军事机密,全都是伪市府和日方机构的行政文件、接收清册,以及签字画押的底档。就是萨文科夫说的,能直接递到华盛顿的硬货。”
惠特克盯着徐望川,夹烟的手指紧了紧,烟灰掉下一截。
“你的报道如果需要硬通货撑场面,我可以把外围的部分先递给你。”徐望川视线停在惠特克脸上,“至于核心的东西,等互相摸清底细再说。”
“外围部分足够我开篇了。”惠特克没犹豫,“明天下午三点,霞飞路,天鹅咖啡馆。”
“好。”
惠特克转身走出院子。
背影很快融入租界的夜色里。
凯瑟琳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边。
“林先生,你觉得这位记者靠得住吗?”她拢了拢披肩,“他问话的样子有点奇怪。”
“他问问题不像记者。”徐望川看着院门外的路灯,“记者关心的是故事够不够惨,他关心的是框架怎么搭。姆姆,这人骨子里不是写字的人。”
凯瑟琳叹了口气。
“我不管他什么身份。只要能把教堂的遭遇捅给华盛顿,让那些强盗付出代价,魔鬼我也愿意见。”
徐望川没接话。
他离开教堂,穿过两条横街。
弄堂口,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阴影里。
马驰原靠在车门边,左手插兜,右手掐着烟。
看到徐望川过来,他把烟掐了拉开车门。
徐望川坐进后座。
“去查一件事。”徐望川没有靠向椅背,身体前倾,“查合众社上海分社最近半年的人事调动记录。查这个惠特克是什么时候到上海的,之前在哪个国家的哪个站待过。能扒多深扒多深。”
马驰原踩下油门,车子滑出弄堂。
“另外。”徐望川盯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给萨文科夫递个话,问问他这位惠特克先生到底是不是他打包票的那条‘直通美国官方的高速路’。毕竟是他引荐的线,得验验成色。”
“站长。”马驰原看了眼后视镜,“如果查出来他根本不是记者呢?”
“那是件好事。”徐望川在车窗上敲了两下,手指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记者只能写社论,办不了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