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口梅花堂,二楼会议室。
“从今天起,梅机关正式成立。”
影佐祯昭一开口,会议室里的杂音全断了。
长桌两侧坐满日军军官,清水董三和晴气庆胤分居左右。
李士群和丁默邨被安排在最末端,两人中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
宫九穿着少佐军服,站在影佐祯昭身后三步,双手交叠压在指挥刀的刀柄上。
全场只有他一个人站着。
他不需要坐,站在这里,他就是影佐祯昭的一把刀。
“专职统筹汪先生的一切工作。”
影佐祯昭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长桌末端。
“华东沦陷区的政治谋略,特务指挥,全由这里发出。”
李士群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搭在大腿上。
“愚园路一战,七十六号做得很出色。”
影佐祯昭点了头。
“歼灭军统上海区三十余人,活捉站长王天木。李主任,你为帝国立了大功。”
李士群马上站起身,猛的低头鞠躬。
“愿为帝国效劳!”
清水董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前。
“影佐将军特批,拨付七十六号两万日元。外加二十支三八式步枪,子弹一千发。下午你去后勤处领。”
李士群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再次鞠躬,连声道谢。
宫九站在影佐身后,连眼珠都没动一下。
他视线扫过清水董三推过来的文件,停留了不到半秒,移开。
坐在对面的丁默邨端起茶杯,吹了口浮沫,没出声。
“但是。”
影佐祯昭端起面前的绿茶,没喝。
“军统上海区还在。徐望川白世维的人没死绝。我要看到上海区覆灭的战报。能做到吗?”
“能!”
李士群拍了胸脯。
“七十六号上下皆愿为大日本帝国赴汤蹈火!”
晴气庆胤笑了笑,然后敲了敲桌子,打断了李士群的表态。
“为了更好配合李主任。”
晴气庆胤把一份新印发的委任状扔在桌上。
“宫九少佐,将继续兼任七十六号联络官。”
会议室里的呼吸声变重了。
晴气庆胤盯着李士群。
“从今天起,七十六号的所有重大行动,必须经他签字。所有账目开支,人员调动,武器配发,一律先向宫九少佐报备。明白吗?”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李士群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双手放在大腿上,手背的青筋绷了起来,把西裤的面料都抓出了褶子。
旁边,丁默邨放下茶杯,嘴角往上扯了半寸。
宫九站在高处,垂眼看了眼李士群的手。
李士群在硬憋。
丁默邨在看笑话。
两万块钱,二十条枪,就把七十六号的指挥权和财权拿走了。日本人不信这群汉奸,现在是派他来卡死李士群。
过了三四秒,李士群松开手,笑容重新挤了出来。
“嗨!有宫九少佐坐镇,七十六号如虎添翼!”
他大声回答。
影佐祯昭放下茶杯,切入正题。
“王天木,你打算怎么处理?”
“放。”
李士群弯着腰回答。
“好吃好喝供几天,全须全尾地扔到大街上。戴笠生性多疑,王天木回去,戴笠绝不会信他。捧杀到底,逼戴笠下锄奸令。”
影佐祯昭点了点头:“计策不错。”
影佐祯昭拿手帕擦了擦嘴。
“人放出去,派人死死盯住。他要是敢跟军统的人接头,马上抓回重光堂。不能让他跑了。”
“明白。”
李士群立正应答。
影佐祯昭站起身。
全场军官整齐划一的起立,椅子腿摩擦木地板,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下周。”
影佐祯昭双手撑在桌面。
“汪先生一行将抵达上海。七十六号全权负责外围安保。出了任何乱子,提头来见。”
“嗨!”
散会。
日本将佐陆续走出会议室。
宫九松开握刀的手,单手拎着刀鞘,转身准备跟上影佐。
“少佐阁下。”
一句生硬的日语在身侧响起。
宫九停下脚步。
李士群快步走过来,满脸堆笑,微微欠着身子,从西服内兜里掏出一盒锡纸包装的哈瓦那雪茄,双手递了过来。
“少佐年轻有为,以后七十六号的担子,还得仰仗您多指点。”
李士群直接换回中文,压低声音。
“改天在极司菲尔路,我单开一桌,专请少佐。还望赏脸。”
宫九盯着他递过来的雪茄,没接。
财权和人事权被拿走,李士群不仅没翻脸,反而贴了上来。这是在找新靠山,想压丁默邨。也是为了他的走私账目。七十六号的经费全靠十六铺码头的走私,账目要过他的手,李士群这是急了。
“李主任。”
宫九声音很冷。
“我只对影佐将军负责。”
李士群的手就那么举在半空。
“工作,按规矩办。我不抽烟,李主任的饭,我也不吃。”
宫九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会议室大门上。
“告辞。”
宫九没再理他,拎着刀,军靴踩着木地板,大步走出门。
李士群站在原地,保持着递雪茄的姿势。
走廊里的风吹进来。
李士群盯着宫九的背影,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
他把雪茄粗暴的塞回兜里,锡纸都被捏皱了。
中午十二点。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驶出梅花堂。
宫九坐在后座,指挥刀横在膝盖上。
影佐祯昭坐在他旁边,眼睛闭着。
车窗外,虹口街头全是一队队的日本兵,墙面上贴满伪政府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只是每一面旗帜上方,都多了一条写着“和平建国”的黄色飘带。
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穿着少佐军服的影子。
宫九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下周汪伪高层抵沪,七十六号必定全员出动。
安保级别拉到最高,李士群手里的力量就会被拉扯。
愚园路那一仗,李士群抽走了三分之二的外围人手。
连十六铺码头都换成了青帮流氓盯着。
下周再来一次,十六铺码头的防守肯定会出问题。
宫九脑子里闪过几张脸。
徐望川,你回上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