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一,天阴着。
上午十点,四马路口的茶摊边人不多,两个拉黄包车的在喝一分钱一碗的粗茶,摊主在后面用炉子烧水,白气往上冒。
林怀部出现在茶摊斜对面的烟纸店门口,站了不到两分钟。
他买了包老刀烟,把烟揣兜里时侧了一下身,刘向东就坐在烟摊后面半步远的条凳上,两人的视线隔着一排挂着的香烟纸壳对了一下。
林怀部的眼神只停了半秒,然后他低头点烟,走了。
刘向东把腿换了个方向搭着,没站起来。
张啸林今天下午两点出门,去沪宁饭店见周佛海,带的保镖只有林怀部一个,另一个刘阿庚今天轮休。
见这种级别的人物,张啸林不会带太多随从,嫌寒碜,多年老规矩了。
下午一点四十分,愚园路与静安寺路交叉口。
天还是阴着,风里带股潮气,路面上昨晚的积水还没干透。
姜万浩穿着短褂草鞋,推着一辆装得冒尖的板车从路口西侧慢悠悠走过来,板车上堆着二十来个圆滚滚的大西瓜,用麻绳兜了两道,看着摇摇晃晃的。
韩承彬在他身后二十步开外,灰色长衫配一把油纸伞,走路姿势收着肩膀,像个来上海走亲戚的外地人。
路口的馄饨摊上蹲着玄哲焕,面前一碗馄饨吃了一半,筷子搁在碗沿,眼珠子盯着马路对面不动。
更远的后巷里,崔东植靠着墙根抽烟,保温壶照旧搁在脚边。
两点过了十分钟。
一辆黑色轿车从四马路方向驶来。
张啸林的车。
前座是司机老周,后座坐着张啸林和林怀部,车速不快,上海的马路坑洼多,轿车底盘颠了两下,张啸林在后座骂了句,司机把车速又压低了些。
车驶入愚园路口。
前方十五米处,木头断裂的闷响。
姜万浩的板车轮轴“断了”,准确说是他一脚踹在了预先锯过大半的轴承上,整辆板车往左歪倒,麻绳崩断,二十来个西瓜轰隆隆滚落一地。
绿皮砸在路面上崩裂开来,红瓤白子溅出半丈远,汁水在石板上淌成一片。
轿车一脚刹车踩死。
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滑了半尺才停住,前面西瓜滚得遍地都是,两三个已经滚到了轿车前轮底下,碾出一摊红绿浆水。
司机探出头骂了句:“他妈的,哪来的瞎眼!”
弄堂里冲出来三四个半大孩子,嘻嘻哈哈弯腰就捡地上的西瓜往怀里搂,路两侧看热闹的行人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指着翻倒的板车议论。
姜万浩蹲在散架的板车旁边,两只手抱着脑袋,嚎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我的瓜,我的瓜啊……”
声音又尖又亮,延边腔在哭嚎里反而不那么明显了,听着就像个赔了血本的乡下瓜贩子。
远处灰长衫的韩承彬从牙缝里往外吐了口气,脸上那块肌肉差点没绷住。
司机骂骂咧咧推开车门下去了,一边赶那几个捡瓜的孩子一边冲姜万浩嚷:“挡路了知不知道!赶紧把你的破车推走!”
姜万浩非但不推,反而嚎得更凶了,抱着半个碎西瓜像抱着死去的亲人。
后座里,张啸林不耐烦地拍了下前排椅背,藏青缎面棉袍的袖口在皮椅上擦出一声闷响。
“下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扭过头对林怀部说了这句。
林怀部坐在他右侧,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垂在身体外侧。
他没有下车。
张啸林等了一秒没听见动静,侧过脸去看车窗外的混乱,满地西瓜和围观的人群让他烦躁,注意力全被扯到了窗外。
就在他的视线离开林怀部的那两秒里。
林怀部的右手从腰后抽出了一把匕首。
刀刃不长,四寸,磨得能照出人影。
刘向东拿筷子在他肋骨上比了不下二十遍的位置,肋间那道软缝,角度斜着往上,朝鲜人传下来的进法。
刀尖从侧面扎进张啸林左肋,没入到柄。
张啸林的身体往前弓起来,嘴张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气音,像被扎破的皮囊只剩最后一口风往外漏。
肺被捅穿之后气就漏了,他想喊,嗓子里只有风。
林怀部的左手同时捂上了张啸林的嘴,手掌贴着那张还在试图张合的嘴,五根手指用力往下按。
三秒。
张啸林的身体在后座缓缓歪向左侧车门,眼珠子定住了,嘴半张着,藏青缎面棉袍前襟洇出一片深色。
血从伤口涌出来,先浸透了内衬,然后从前襟渗出来,把浅灰色的座椅皮面染成深褐色,车里腥气一下就上来了。
林怀部把匕首拔出来,刀刃上带着血往下淌,他把刀往裤腰里一塞,顾不上血会不会渗进裤子,左手从张啸林嘴上撤开。
推开右侧车门走了出去。
手在抖,从指根一路抖到指尖,止不住,跟大冬天在外头冻了一宿刚把手伸出来一样。
脸上没有颜色,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但两条腿还在动。
一步,两步,三步,往巷口方向走。
玄哲焕从馄饨摊站了起来,碗里剩下的半碗馄饨还冒着热气,他没管,扯着嗓子冲路口喊了一声:“西瓜便宜了!”
朝鲜腔的中文,调子往上挑。
撤离信号。
姜万浩不嚎了,从地上站起来的动作比刚才嚎丧时快了三倍不止,草鞋在湿地上一蹬,人已经拐进了弄堂口。
韩承彬在远处转身走进了另一条弄堂,崔东植在后巷里掐灭烟头。
林怀部从巷口跑过来,跑得不稳,两条腿绞在一起差点绊倒。
崔东植一步上前架住他的左胳膊,另一只手从他裤腰里把带血的匕首抽出来塞进保温壶旁边的布包里。
“慢点,别崴脚。”
嘴里说着,手上的力气把林怀部往巷子深处带。
四十秒后。
弄堂里空了。
路面上只剩一地碎西瓜,一辆散了架的板车,和一辆后座死了人的黑色轿车。
司机老周赶完了最后一个抢西瓜的孩子,骂骂咧咧走回车旁,拉开后座车门。
张啸林歪在座椅上,前襟湿透了,那片深褐色正在往下滴,嘴半张着,眼睛没闭。
司机那声惨叫从愚园路这头传到那头,连馄饨摊的锅盖都跟着颤了一下。
两分钟后巡捕房的哨子响了,五分钟后第一辆巡逻车赶到。
但不管来多少人。
当晚各大报社号外满天飞,从租界到日占区到法租界,满街的报童嗓子都喊劈了。
“号外,号外,张啸林遇刺身亡!”
童音尖利,隔着两条马路都能听见。
卖糖炒栗子的老头歪着脖子往报童跑过的方向看了一眼,过了会儿,铁铲重新伸进锅里翻了两下,炒栗子的沙石哗啦啦响,盖过了远处还没散干净的哨声。
裁缝铺阁楼的灯亮到后半夜,徐望川把名单上张啸林三个字划掉,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移到下一行。
傅筱庵。
后天就是周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