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裁缝铺后院的方桌被推到窗下,灰白天光落在桌面那张白纸上,杨若琛的旧钢笔尖从纸头走到纸尾,沙响声在屋里走了两遍。
骆寒松靠墙站着,赵德隆蹲在门槛上,刘向东把椅子往后仰了两寸靠着墙壁,沈玉兰坐在角落翻牛皮本,方维新在隔壁守着电台没出来。
能来的都来了,二十三个人里头只到了这几张脸,剩下的散在法租界各处盯着各自的哨位,轮不到坐下来喝口水。
“四个站点能用,霞飞路西段算半个,加起来四个半。”杨若琛念完第一行数字,笔尖往下挪,“电台两部,裁缝铺一部,贝勒路那部跟老廖一起转移了,现存何家弄,天线拉在晒衣竿上。”
他翻了一页周伟龙笔记本的抄件对照。
“枪,连南部十四式算上,二十三条,子弹五百发出头,不够打两场巷战的。”
赵德隆在门槛上换了个腿蹲着,嘴里嘟囔了一句:“五百发,打完了连响都响不了。”
杨若琛没搭理他,继续往下念。
“现金,柳三爷赌场剩余加金条折价加零散外汇,总计折合七千二百块大洋,扣掉已付的抚恤和安家费,能动的六千出头。”
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圆点,他把钢笔搁下。
“以上海区日常开销算,撑三个月,前提是不搞任何行动,不死人,不丢东西。”
窗外弄堂里有人推着独轮车过去,木轮碾在石板上咯吱响了几声远了,屋里几个人的呼吸压得比刚才浅了一层。
徐望川叼着没点的三炮台从门框边走到桌前,把那张白纸转了个方向对着自己看,指头在“四个站点”和“两部电台”之间来回划了两趟,划到第三趟时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夹在指缝里。
“三件事,排个先后。”
“王新衡还在上海,没跑出去就还能抓,但不急在今天明天,他现在是惊弓之鸟,越躲越深,等他露头再说。”
骆寒松在墙边微欠了一下身,没出声。
“钱的事排前面,六千块听着不少,养二十三个人加四个站点,一个月开销至少一千五,还不算突发行动的弹药和转移费用,三个月之后要是还没进项,我们就得跟老廖一样去码头扛大包了。”
赵德隆嘿了一声:“我扛不动,这肚子先着地。”
徐望川没理他,指头点了桌面第三下。
“宫九,四川路桥之后联络窗口断了,方维新那边4.73兆赫到现在全静默,这条线不能丢,但短期内我们够不着,只能等。”
他把烟叼回嘴里,看着骆寒松。
“归队的事交给你,从今天开始,把周伟龙这两年冷处理掉的旧部一个一个找回来,找回来一个先给一百块安家,不愿意回来的给钱放走,绝不为难。”
骆寒松点头,嗓音压得低:“公共租界西段有个叫沈鸿声的,枪法跟我一个等级,被扔在那边两年多了,老婆摆烟摊养家。”
“能拉回来?”
骆寒松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搓了搓手指关节。
“这人心凉透了,不是搁一百块大洋在他面前就能暖回来的,我试看。”
徐望川把烟灰弹进脚边的痰盂,没再追问,转头看赵德隆。
“你去找孙长平,买一样东西,法租界南段过去六十天的治安巡查记录,我要看松井在四川路桥之后往法租界塞了多少新钉子。”
赵德隆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孙长平那人,张嘴就是钱。”
“该花的花,别心疼。”
赵德隆出门的时候天还亮着,回来的时候后院地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手里攥着一小卷复写纸,棉袄前襟被冷风吹得往里凹。
他把复写纸往桌上一搁,在炭盆边烤手,烤了几下才开口。
“五十大洋,孙长平还送了一条消息,说不要钱。”
徐望川从那卷复写纸上抬眼。
“贝当捕房最近三天,每天有两个日本便衣来翻巡查档案复写本,穿中国衣服,讲上海话,但孙长平认得其中一个的脸,上个月在虹口日本人的会所见过。”
屋里安静了两秒,赵德隆自己先把手从炭盆上缩回去了,搓着指头补了一句:“那咱们这裁缝铺……”
“暂时没事。”徐望川把那卷复写纸展开压在桌面,声音没变,“贝当捕房的巡查档案只记门牌号和商户登记,裁缝铺的牌照挂的是林素贞嫂子的名字,不跟我们任何人沾边。”
沈玉兰在角落里翻开牛皮本,铅笔尖落下去,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方标了日期,下方写了“贝当捕房,日本便衣,翻阅巡查档,日频次2”。
她把本子转过来让桌边几个人都能看见。
“以后赵德隆每天去孙长平那里确认一次这个数字,如果从两次变成四次,就意味着他们锁定了具体街区,裁缝铺立刻启动备用转移。”
赵德隆应了一声。骆寒松已经从靠墙的位置走到了门框边,左手在袄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出那张五百块本票的存根看了半眼又塞回去,脚步没停人已经拐进弄堂里了。刘向东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声闷响,跟着出去了。
裁缝铺里剩下的人渐渐散了。
入夜之前徐望川在后院井台上蹲着抽了根烟,从头到尾没跟任何人说话,炭盆里加了两块新柴才回屋。
煤油灯下的光把周伟龙笔记本的每一页都照得纸纹清晰,徐望川翻到第三十七页,有一行字被横线划掉又在旁边重写了一遍,墨水颜色比前后几行深半个色号,写的时间不同。
“德昌绸缎庄,汪盛才,每月中旬结款,三井洋行代号云锦。”
他把这行字逐字抄到一张碎纸条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起身敲了隔壁杨若琛的门。
“老杨,帮我查一个人,汪盛才,德昌绸缎庄,多大的盘子,后面站着谁。”
杨若琛接过纸条看了两遍,钢笔别在胸口没取,只点了一下头关上门。
深夜方维新从隔壁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巴掌大的电报纸,眼镜片上还带着从电台耳机上蹭下来的汗渍。
“重庆回电,戴处长转发的,内容不长但分量不轻。”
徐望川接过来,煤油灯凑近了看。
电文翻译成明文只有一句话:76号筹备组近日在法租界设立联络科,专门负责收编军统叛逃人员,科长姓吴。
他把电报纸翻过来,从口袋里摸出铅笔在背面写了三个字,递回给方维新。
“收到,查。”
方维新接了纸转身要走,徐望川叫住他。
“等一下,发的时候记一下重庆回电的速度。”
方维新推了推眼镜:“今天是三分零八秒。”
“比前天呢?”
“快了四秒。”方维新顿了顿,把眼镜往上推了一截,“重庆那边换了人值守,手法比之前那个利索。”
徐望川没再说话,方维新带着电报纸回了隔壁,发报键嗒嗒响了一分多钟又静了。
屋里只剩煤油灯的火苗在跳,徐望川把烟头掐灭在痰盂边沿,对着笔记本上“德昌绸缎庄”那一页看了半天。
嘴里冒出半句话,声音比呼吸重不了多少。
“王新衡不会去找宪兵队,他会去找这个姓吴的。”